皇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端仁王妃，這裏是應蒼國的皇宮，不是大越。你說話之前，最好想清楚。”
    夏天轉向皇後，笑容不變。
    “皇後娘娘說得對。”她說，“那我想清楚了再說——皇後娘娘，您稱病了三個月，今天終於好了，我替您高興。”
    皇後的臉色變了。
    夏天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皇後的痛處上。
    “我來了應蒼國三個月，一直想當麵給您請安，可惜您身體一直不適。今天終於見到了，我心裏的大石頭也落了地。不然外人還以為，皇後娘娘不願意認我這個兒媳婦呢。”
    皇後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端仁王妃，”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這是在指責本宮？”
    “不敢。”夏天微微低頭，“我隻是在陳述事實。皇後娘娘病了三個月，整個京城都知道。我體諒娘娘的難處，從來沒有抱怨過。今天娘娘身體好了，能見我了，我感激不盡。”
    她抬起頭，看著皇後，目光清澈而坦然。
    “所以我想當麵謝謝娘娘——謝謝您終於好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裏木炭崩裂的聲音。
    長公主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但她沒有再開口。因為她發現，這個十五歲的少女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誇獎，但每一句都讓人如坐針氈。
    魏延站在夏天身邊，始終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裏有驚訝，有欣賞，有一種“我娶了個什麼人”的不可思議。
    皇後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怒火。她不能在鳳儀宮裏跟一個新婦撕破臉——傳出去，丟臉的是她。
    “端仁王妃，”她說，“你遠道而來，本宮本該好好照顧你。隻是本宮身體一直不好，怠慢了你。你既然進了宮，以後多來走走，本宮讓人教你宮裏的規矩。”
    “多謝皇後娘娘。”夏天行了個禮，“不過我這個人笨，規矩學得慢。要是學不好，還請娘娘多擔待。”
    皇後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她已經看出來了——這個郡主，不是靠規矩能管住的。
    從鳳儀宮出來的時候，夏天的脊背挺得筆直。
    魏延走在她身邊，沉默了很長一段路。
    快到宮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王妃。”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早就想好的，還是臨場發揮？”
    夏天想了想：“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早就想好的？”
    “”謝謝娘娘終於好了”那句。”夏天笑了笑，“這句我想了三天。”
    魏延沉默了一瞬。
    “你就不怕得罪皇後？”
    “得罪了又怎樣？”夏天偏頭看他，“她本來就不喜歡我，我再怎麼討好也沒用。不如一次性把話說明白——我不是那種能隨便拿捏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而且，她不是不喜歡我一個人。她不喜歡你，不喜歡你母妃，不喜歡所有擋她路的人。對這種人，ren讓是沒有用的。”
    魏延的腳步微微一頓。
    “王妃，”他說，“你是在替我出氣。”
    夏天沒有否認。
    “算是吧。”她說，“但也不全是。我也在替我自己出氣——稱病了三個月，連麵都不露，真當我是好欺負的？”
    魏延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走吧，”他說，“回家。”
    “好。”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裏，夏天靠著車壁，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
    魏延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王妃。”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說，長公主的粉厚得像假人。你是怎麼ren住不笑的？”
    夏天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因為我心裏在背乘法口訣。”
    “什麼？”
    “沒什麼。一種ren住不笑的方法。”夏天重新閉上眼睛，“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你要不要學？”
    魏延看著她，嘴角彎了起來。
    “好。”
    “那你聽好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馬車在冬日的陽光下緩緩前行，車內回蕩著夏天清脆的聲音和魏延偶爾低沉的回應。
    端仁王府的大門在望。
    門口的石獅子上落了一層薄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個家，從今天起，更像個家了。
    當天晚上，夏天在書房裏寫六壬宗的情報彙總。
    媣訸飄在旁邊，把今天在宮裏的見聞詳細記錄在冊。
    “小姐，”媣訸說，“您今天在鳳儀宮說的那些話，會不會傳到皇帝耳朵裏？”
    “會的。”夏天頭也不抬，“而且會很快。”
    “那皇帝會怎麼想？”
    夏天放下筆，想了想。
    “皇帝會想——這個郡主，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不講理的。她對皇後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沒有一句是胡攪蠻纏。這種人，比那些隻會撒潑的難對付多了。”
    媣訸點了點頭。
    “那長公主呢？她會不會報複？”
    “會。”夏天重新拿起筆，“但她找不到機會。端仁王府她進不來，宮裏的事她插不上手，朝堂上的事跟我沒關係。她能做的，就是在背後說我的壞話。讓她說去，我又不掉一塊肉。”
    媣訸ren不住笑了。
    “小姐，您這心態真好。”
    “不是心態好，是算清楚了。”夏天在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在應蒼國，我的靠山不是皇後，不是長公主，甚至不是皇帝——是大越。隻要大越還在，隻要我皇伯伯還在，隻要我太子哥哥還在，就沒人敢動我。”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去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事？”
    夏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北方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星。
    “三皇子和六公主的婚事定了，臘月初八。到時候我得去觀禮，順便看看那個六公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聽說她脾氣挺大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