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傳聞像野火一樣燒了半個月，終於燒到了皇帝的耳朵裏。
    應蒼國皇帝魏崇遠今年五十八歲，育有八子五女，病重已有半年多，大多數時候都躺在寢宮的龍床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太醫說是肝火上炎、氣血兩虧，說白了就是積勞成疾加上氣出來的病——旌東國那場莫名其妙的仗，三皇子惹出來的禍，朝堂上諸皇子的明爭暗鬥，樁樁件件都往他心口上戳。
    但皇帝畢竟還是皇帝。他的眼睛閉上了，耳朵沒有聾。
    那天傍晚，皇帝喝了藥，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貼身太監李安小心翼翼地跪在床邊，把京城裏流傳的那些“故事”揀能說的說了一遍。
    皇帝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裏有一絲銳利。
    “老七的婚事，為什麼還沒辦？”
    李安低著頭：“回陛下，皇後娘娘身體不適，禮部的儀程郡主那邊不滿意，來回改了幾次，還沒定下來。”
    “不滿意？”皇帝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哪裏不滿意？”
    李安把禮部擬的儀程和夏天的反饋簡單說了一遍。皇帝聽完，冷笑了一聲。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八匹馬拉的車，三百禁軍護送。人家從大越帶來的排場比咱們的皇子大婚還大，禮部拿三十六抬嫁妝、六十四人儀仗去打發她？”他頓了頓，“禮部那幫人是覺得朕的老臉丟得還不夠多？”
    李安不敢接話。
    “去，把皇後叫來。”
    皇後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她跪在皇帝的龍床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皇帝看著她，沒有叫她起來。
    “老七的婚事，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皇後的聲音很平靜：“陛下，臣妾不是拖。臣妾最近身體不適，怕過了病氣給郡主——”
    “夠了。”皇帝打斷她，聲音不大，但皇後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你不喜歡老七，朕知道。你不想讓老七娶大越的郡主，朕也知道。但聯姻是國事，不是你後宮裏的那點小心思。”
    皇後的嘴唇抿緊了。
    “朕還沒死。”皇帝說，“應蒼國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皇後跪在地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三日後，把大婚的儀程定下來。”皇帝閉上眼睛，“規格不能低於太子大婚。錢從內庫裏出，不夠的話從朕的私庫裏補。至於郡主那邊——朕親自下旨。”
    皇後猛地抬起頭：“陛下，太子大婚的規格——”
    “太子是朕的兒子，老七也是朕的兒子。”皇帝睜開眼睛，看著她，“朕還沒死，朕的兒子，朕說了算。”
    皇後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寢宮的時候，她的腿有些發軟，身邊的宮女連忙扶住她。
    “娘娘，您沒事吧？”
    皇後沒有回答。她站在宮道上，看著遠處七皇子府方向隱約可見的燈火，眼神複雜。
    那個大越來的郡主，她一直沒有放在眼裏。
    但她忘了，那個郡主的背後，不隻是大越。
    還有皇帝。
    皇帝雖然病了，但他還是皇帝。
    三日後，一道聖旨送到了靈昭府。
    來宣旨的不是禮部的人，而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太監李安。李安在應蒼國宮裏頭當差三十年，從不出錯，皇帝派他來，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聖旨的內容很長，夏天跪著聽完，總結下來就是三條：
    第一，大婚儀程按太子大婚的規格辦，儀仗、嫁妝、婚宴、禮服，一切從高。
    第二，婚禮定在十一月十八，由欽天監重新勘定的吉日。
    第三，皇帝賜七皇子府新匾額一塊，禦筆親題“端仁王府”——從今往後，魏延的封號是“端仁王”，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