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靈昭府的花園裏喝茶，聽著媣訸彙報京城裏的輿論動向，嘴角彎成一個滿意的弧度。
    “小姐，”媣訸小心翼翼地問，“這些故事，是您讓人傳出去的嗎？”
    夏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什麼都沒做。”她說。
    “那這些故事——”
    “可能是老天爺看不下去，替天行道了吧。”夏天放下茶杯，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應蒼國的故事太多了，老天爺覺得不說出來憋得慌。”
    媣訸無語。
    露珠在珠子裏發出一聲輕笑。
    “小姐，”露珠說，“您這一招，比蓋房子狠多了。”
    “蓋房子是明麵上的，這是暗地裏的。”夏天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讓他們查去吧，查到明年也查不到我頭上。”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該去撩七殿下了。他今天什麼時候回來？”
    媣訸看了看天色：“應該快了。”
    “那我去廚房看看，今晚給他燉個湯。這幾天他忙得腳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
    夏天走了之後，媣訸和露珠留在花園裏。
    “露珠，”媣訸問，“你覺得小姐是真的喜歡七殿下，還是在利用他？”
    露珠沉默了片刻。
    “都有。”她說，“但喜歡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不過——對她來說，這兩件事不矛盾。”
    媣訸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畢竟，那是夏天。
    她做什麼事都不矛盾。
    傳聞傳到第七天的時候，大皇子終於坐不住了。
    他親自去了禮部，把那份被夏天打回來四次的儀程折子要了過來，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平心而論，那份儀程確實寒酸。不是禮部故意刁難，而是應蒼國的規矩就是這樣——皇子大婚，規格不能超過太子。太子大婚是十幾年前的事，那時候應蒼國國力強盛，辦得風風光光。但這些年應蒼國連年征戰，國庫空虛，禮部擬的儀程已經是盡量節儉了。
    但節儉歸節儉，有些東西確實說不過去。
    比如儀仗人數——六十四人，比大越郡主出嫁時的三百禁軍差遠了。比如嫁妝抬數——三十六抬，夏天從大越帶來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連個零頭都不到。比如婚宴菜品——十六道菜，大越睿親王府過年都不止十六道菜。
    大皇子把折子摔在桌上。
    “她是大越的郡主，不是普通的皇子妃。”他咬著牙說，“禮部那幫人是豬腦子嗎？拿這種打發叫花子的東西去給她看？”
    王侍郎站在旁邊，額頭冒汗：“殿下，可是規製擺在那裏，不能超過太子——”
    “太子大婚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太子多大？二十歲！現在七皇子多大？二十四！太子大婚的時候應蒼國什麼國力？現在什麼國力？規製規製，規製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侍郎擦了擦汗，不敢接話。
    大皇子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
    “加。儀仗加到一百二十八人，嫁妝抬數加到六十四抬，婚宴菜品加到三十二道。禮服不用太子規製，用親王規製——她是大越郡主，按親王妃的禮遇來。”
    王侍郎猶豫了一下：“殿下，這些加下來，花費至少翻三倍……”
    “錢從哪裏來？”大皇子冷笑一聲，“從她那兒來。她不是有錢嗎？讓她自己出。”
    王侍郎愣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大皇子看著他，“她一個外來的郡主，把七皇子府拆了重建，花了多少銀子？你跟我講規矩？”
    王侍郎閉嘴了。
    大皇子把折子推回去：“拿去重擬。這次要是再被打回來，你就不用來見我了。”
    王侍郎抱著折子，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三天後，第五版儀程送到了夏天手上。
    夏天翻了一遍，笑了。
    “這回有點誠意了。”她把折子遞給旁邊的媣訸，“你看看。”
    媣訸接過折子——鬼不能直接觸碰實物，但夏天在上麵畫了一道符，讓媣訸可以暫時擁有“實體”的感覺。媣訸翻了一遍，眼睛瞪大了。
    “小姐，這比之前的好太多了！儀仗一百二十八人，嫁妝六十四抬，婚宴三十二道菜——這規格，快趕上太子了！”
    “但有一行小字你沒看到。”夏天把折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蠅頭小字。
    媣訸湊過去看，念了出來：“以上新增各項費用，由郡主自理。”
    她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應蒼國沒錢，讓我自己出錢辦自己的婚禮。”夏天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表情似笑非笑，“有意思。”
    媣訸氣憤地說：“他們怎麼好意思的？是應蒼國求著大越聯姻，是他們要娶您，結果婚禮的錢讓您自己出？這像什麼話？”
    夏天沒有說話。
    她拿起筆，在折子的封麵上寫了兩個字：
    “再議。”
    然後把折子遞給媣訸：“送回禮部。”
    媣訸接過折子，猶豫了一下：“小姐，您這次又要挑什麼毛病？”
    “不是挑毛病。”夏天站起來，走到窗前，“是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我夏天，不是用錢就能打發的。”
    她轉過身，看著媣訸，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而且，那些故事才剛開始傳呢。讓他們再聽幾天，聽夠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當天晚上，魏延回來的時候，發現夏天的書房裏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一座巍峨的宮殿前，回頭微笑。畫的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魏延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郡主，”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這是你畫的？”
    夏天正坐在旁邊看書，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幅畫，輕描淡寫地說：“嗯，閑著沒事畫的。”
    “畫的是誰？”
    “你猜。”
    魏延沉默了片刻。
    “是你自己。”
    夏天的嘴角彎了起來。“七殿下，你這個人，有時候挺聰明的。”
    魏延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郡主，”他說，“你的頭發已經及腰了。”
    夏天放下書，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呢？”
    魏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我去讓廚房熱湯。”
    他轉身走了出去。
    夏天看著他的背影，ren不住笑出了聲。
    “七殿下，”她衝著門外喊，“你耳朵紅了！”
    魏延的腳步加快了幾分，幾乎是落荒而逃。
    媣訸飄在角落裏，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在心裏歎了口氣。
    小姐，您這是在撩七殿下嗎？
    您這分明是在欺負他。
    但看七殿下那副被欺負了還甘之如飴的樣子……
    算了，她什麼都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