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儀程來來回回改了四遍，禮部王侍郎的頭發都快掉光了。
    夏天每一遍都看得很認真，每一遍都能挑出毛病——儀仗人數不夠、嫁妝抬數太少、婚宴的菜品規格太低、迎親的時辰不對、禮服的顏色不合規矩……王侍郎每次從靈昭府出來，都像被抽幹了水分的茄子，蔫頭耷腦地回禮部複命。
    大皇子在府裏摔了三套茶具。
    “她到底想怎樣？”魏明煦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四遍了！四遍了她還不滿意！她以為她是誰？公主出嫁都沒這麼講究！”
    四皇子魏明淮縮在角落裏，小聲說：“大哥，要不……咱們再加點？”
    “加什麼加？再加就比太子大婚的規格還高了！”魏明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這是在故意刁難。她根本不想辦這個婚禮，她就是想讓三弟的婚事也拖著。”
    “那……那怎麼辦？”
    魏明煦咬著牙，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先拖著。看她能拖到什麼時候。”
    但夏天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籌碼。
    而應蒼國沒有。
    旌東國那邊已經催了兩次了。六公主旌瑤的耐心顯然不如夏天，據說她在宮裏摔了一套瓷器、撕了三床被子、罵了五個宮女，最後被旌東國國君關了禁閉。但關禁閉也不能解決問題，旌東國國君再次傳話過來：“臘月之前，必須有個結果。”
    臘月。
    現在已經是十月了。
    也就是說，如果夏天和魏延的大婚再不定下來，三皇子和六公主的婚事就要拖到明年。旌東國國君的耐心，顯然不會撐到那個時候。
    大皇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皇後在宮裏也坐不住了。
    但她不能低頭。她是應蒼國的皇後，是六宮之主，讓她去求一個大越來的郡主？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方式——讓人在京城裏散布一些“靈昭郡主眼高手低、挑剔刁難”的閑話。
    結果閑話散出去沒兩天，京城的輿論風向就變了。
    變的原因很簡單。
    有人開始在茶樓酒肆裏講“故事”了。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老臣的。
    說是應蒼國有一位老臣，三朝元老，功勳卓著，晚年卻因為得罪了權貴，被誣陷貪墨，抄家流放。老臣在流放途中病逝，家人連口棺材都買不起。而那個誣陷他的權貴，如今依然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住著大宅子，吃著山珍海味。
    故事沒有指名道姓，但京城裏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妃子的。
    說是應蒼國後宮有一位妃子，出身寒微，入宮後謹小慎微，好不容易生下皇子，卻被皇後以“出身低賤、不配撫養皇子”為由，將皇子奪走，交給另一位貴妃撫養。這位妃子從此鬱鬱寡歡，沒幾年就病死了。她的兒子在宮中受盡白眼，長大後被分到最差的府邸，連個像樣的婚禮都辦不起。
    故事依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皇子是七皇子魏延，那個妃子是魏延的生母，那個奪走皇子的皇後就是當今皇後。
    第三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公主的。
    說是應蒼國有一位長公主，仗著自己是皇帝的親妹妹，在朝中結黨營私、賣官鬻爵，誰不順她的意就打壓誰。她的府邸比任何一座王府都大，她的排場比皇後還大，她的脾氣比誰都大。曾經有一個年輕官員因為不肯給她送禮，被她找了個由頭貶到邊關去了，至今未歸。
    這個故事更沒有指名道姓，但京城裏的人連猜都不用猜。
    這些故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飛速流傳。茶樓裏說書的先生把故事編成了段子，每天講得唾沫橫飛，座無虛席。酒肆裏的酒客們一邊喝酒一邊議論，說到激動處拍桌子罵娘。甚至連街頭巷尾的孩子們都學會了幾句順口溜：
    “煦王府，金堆玉，老臣的骨頭在荒野哭。”
    “鳳儀宮，高門樓，親兒子的娘在陰間愁。”
    “長公主，威風足，好大的府邸好大的譜。”
    皇後在宮裏聽到這些傳聞，氣得把茶盞摔了。
    “查！”她的聲音都在發抖，“給我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散布這些謠言！”
    太監們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到。因為這些故事不是從某一個源頭傳出來的，而是同時在十幾個地方冒出來的。有人在茶樓講的，有人在酒肆說的，有人在街頭巷尾議論的，甚至有人在廟會上編成了小曲唱的。查來查去，查不到根。
    長公主也聽到了那些傳聞。她沒有摔東西，但她那張塗滿了脂粉的臉，白得像紙。
    “是她。”長公主咬著牙說，“一定是那個大越來的郡主。除了她，沒人有這個膽子。”
    她讓人去查靈昭府，但靈昭府門禁森嚴，趙鐵柱留下的三百禁軍精銳雖然不能進宮，但守一個府邸綽綽有餘。長公主的人連靈昭府的大門都靠近不了。
    至於靈昭府裏麵——夏天有媣訸、有露珠、有一群看不見的鬼族和藏在暗處的妖族。別說長公主的人，就是大內高手來了，也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