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儀程和規格很快送到了靈昭府。
    夏天坐在書房裏，翻開那份厚厚的折子，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了，她合上折子，放在桌上。
    “就這？”她問禮部來的官員。
    那官員是禮部侍郎，姓王，四十多歲，是個老油條。他笑**地說：“郡主，這是按應蒼國皇子大婚的規製擬的。七殿下是皇子，這已經是最高規格了。”
    夏天也笑了。
    “王侍郎，”她說，“我不是應蒼國的皇子妃。我是大越的靈昭郡主。我在大越出嫁的時候，我皇伯伯給我準備的嫁妝是一百二十八抬。我的馬車是八匹馬拉的朱漆華蓋車。我的送親隊伍是三百禁軍精銳加五百邊關將士。”
    她頓了頓，笑容不變。
    “你告訴我，這份折子上寫的——八抬大轎、三十六抬嫁妝、六十四名儀仗——這是在打發誰？”
    王侍郎的笑容僵住了。
    “郡主，這……這是應蒼國的規矩……”
    “應蒼國的規矩？”夏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王侍郎，應蒼國求著大越聯姻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講規矩？我千裏迢迢從大越嫁過來，到了京城連個迎接的儀仗都沒有，皇帝不見，皇後不見，大婚的儀式一拖再拖——現在你給我看這個，跟我說這是規矩？”
    她轉過身，看著王侍郎，目光平靜但不容置疑。
    “回去告訴禮部，這份折子，我不滿意。什麼時候你們拿出一份讓我滿意的儀程，什麼時候再談大婚的事。”
    王侍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夏天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行了個禮，匆匆退下了。
    夏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媣訸飄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這是故意刁難他們？”
    “刁難？”夏天放下茶杯，“我是認真的。大婚是一輩子一次的事，我才不要隨隨便便就辦了。他們不給麵子，我就自己爭麵子。”
    “可是……萬一他們一直不答應呢？”
    “那就一直拖著唄。”夏天毫不在意，“我又不急。急的是他們——旌東國那邊還等著呢。”
    媣訸看著自家小姐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默默地替應蒼國禮部鞠了一把同情淚。
    當天晚上，魏延回來了。
    他走進書房，看到夏天正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就是她送的那把——手裏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郡主，”他說，“這是書房。”
    “我知道。”夏天頭也不抬。
    “這是我的書房。”
    “我知道。”她翻了一頁書，“你的就是我的，你上次說的。”
    魏延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說過那句話——“我的就是她的”。但他當時是對邵楠說的，沒想到夏天會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說過？”他問。
    夏天抬起頭，衝他眨了眨眼：“我什麼都知道。”
    魏延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無奈，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禮部的人今天來找我了。”他換了個話題。
    “我知道。”夏天放下書，“那份折子我看了，不滿意，讓他們回去重擬了。”
    魏延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郡主，你真的不急著大婚？”
    夏天歪著頭看他：“你急嗎？”
    魏延沉默了一瞬。
    “不急。”他說。
    “真的不急？”
    “……不急。”
    夏天笑了。她站起來，走到魏延麵前，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魏延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七殿下，”夏天說，聲音很輕，“你說話的時候，喉結會動。每次你說謊的時候，動得特別厲害。”
    魏延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夏天直起身，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我去讓廚房多做兩個菜，今晚一起吃飯。”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魏延，你不用急。該辦的事，遲早會辦的。但我要的不是一份湊合的大婚，而是一個讓我心甘情願穿上嫁衣的儀式。”
    她笑了笑。
    “你懂我的意思嗎？”
    魏延看著她，過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懂。”
    夏天滿意地走了。
    書房裏隻剩下魏延一個人。
    他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靠在柔軟的狐皮靠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從抽屜裏取出那張夾在《春秋》裏的薛濤箋，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
    “心甘情願穿上嫁衣的儀式，”他低聲重複了這句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好。”
    窗外，冬天的風還在吹。
    但靈昭府裏，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