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蒼國皇宮比大越的皇宮要小一些，但規製相似。朱紅色的宮牆，琉璃瓦的屋頂，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夏天走在宮道上，魏延走在她左邊半步的位置，不緊不慢。媣訸飄在她身後，露珠安靜地待在珠子裏。趙鐵柱和禁軍留在了宮門外——進宮不能帶太多人，夏天隻帶了媣訸這個鬼，別人看不見，也管不著。
    一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行禮，但夏天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在魏延身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宮裏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佟貴妃住在永寧宮，位於皇宮的東側，位置不算中心，但也不算偏僻。院子裏種著幾株臘梅，正是開花的季節，黃色的花朵在枝頭簇擁著，香氣幽幽地飄過來。
    夏天剛走進永寧宮的大門，就看到了站在正廳門口的佟貴妃。
    佟貴妃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麵容溫婉，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宮裝，頭上隻戴了幾支簡單的簪子，不張揚，但自有一種端莊的氣質。
    她的目光落在夏天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靈昭郡主。”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眼眶微微泛紅，拉起夏天的手，握得很緊，“好孩子，委屈你了。”
    夏天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佟貴妃會說一些場麵話——什麼“久仰大名”“郡主一路辛苦”之類的客套話。但佟貴妃開口就是“委屈你了”，這四個字裏包含的信息太多了。
    委屈你遠嫁。
    委屈你嫁給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委屈你路上差點被人害了。
    委屈你進門連個像樣的迎接都沒有。
    所有的委屈，都濃縮在這四個字裏。
    夏天看著佟貴妃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很快穩住了情緒，微微一笑：“貴妃娘娘言重了，我不覺得委屈。”
    佟貴妃看著她，目光裏有心疼，也有欣慰。
    “好孩子，”她拍了拍夏天的手，“進來坐。一路上辛苦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魏延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佟貴妃和夏天之間來回移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夏天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
    那是她從認識魏延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
    雖然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確實是笑。
    三個人進了正廳，宮女們端上茶點。佟貴妃坐在主位，夏天坐在客位，魏延坐在夏天對麵。茶是好茶，碧螺春，水溫剛好。
    佟貴妃問了一些路上的情況，夏天揀能說的說了——黑風嶺的事她沒有細講，隻說遇到了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佟貴妃也沒有追問，但夏天注意到她看了魏延一眼，魏延微微點了點頭。
    這對養母子之間的默契，不是裝出來的。
    正說著話，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不是普通的那種喧嘩，而是一種——所有人都突然緊張起來的那種安靜，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腳步聲很重，像是故意踩出來的，帶著一種“我來了你們都得給我讓路”的氣勢。
    說話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種刻意的拖腔：“喲，這就是大越來的郡主？在哪兒呢？讓我瞧瞧。”
    佟貴妃的臉色微微一變。
    魏延的眉頭皺了起來。
    夏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四十多歲的年紀，穿一身大紅色的宮裝，滿頭珠翠，臉上的粉塗得比城牆還厚。她的五官底子不差，但被那股子盛氣淩人的氣質扭曲了，看起來像一隻炸了毛的孔雀。
    應蒼國長公主，皇帝的親妹妹。
    朝中頗有權勢的那個“瘋女人”。
    夏天放下茶杯，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女人。
    長公主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夏天。那目光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最後落在夏天的臉上，嘴角一撇。
    “我還以為大越來的郡主有多好看呢，”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屋裏所有人都能聽到，“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正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佟貴妃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她沒有開口——她是貴妃，長公主是皇帝的親妹妹，論輩分長公主比她高，論資曆長公主比她老。在這種場合跟她撕破臉，不劃算。
    魏延站了起來，正要說話，夏天抬手製止了他。
    夏天看著長公主，嘴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您是哪位？”
    三個字。
    輕飄飄的，客客氣氣的，像是在問一個不認識的路人。
    長公主的表情僵住了。
    她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種反應。她預想的是夏天要麼ren氣吞聲，要麼惱羞成怒，要麼向佟貴妃求助——無論哪種，她都有後續的手段。但“您是哪位”？
    這是什麼套路？
    魏延站在旁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笑，是ren笑。
    佟貴妃端起茶杯，低頭喝茶，擋住了自己彎起的嘴角。
    長公主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是應蒼國的長公主，皇帝的親妹妹。”
    夏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保持著那個得體的微笑：“原來是長公主殿下。失敬。”
    她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不卑不亢，挑不出任何毛病。
    長公主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弄得有些下不來台，冷哼一聲：“大越來的，就是不懂規矩。見了本宮，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夏天直起身，笑盈盈地看著她：“長公主殿下想聽什麼好聽的話？”
    “比如說——”
    “比如說”長公主殿下今天真漂亮”？”夏天接過話頭，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諷刺，“可我覺得，說假話不是規矩，是真沒規矩。”
    長公主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長公主殿下，”佟貴妃終於開口了，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靈昭郡主一路勞頓，剛到京城，還沒歇息。有什麼事，改日再說吧。”
    長公主的目光在佟貴妃和夏天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佟貴妃放下茶杯，看著夏天，目光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擔憂，也有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靈昭郡主，”她說，“你膽子不小。”
    夏天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貴妃娘娘，”她說，“我不是膽子大。我隻是覺得，有些人，你越讓著她，她越來勁。不如第一次就讓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佟貴妃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好孩子，”她說，“你比我想的要厲害得多。”
    魏延坐在對麵，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夏天身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變化。
    夏天注意到了。
    但她假裝沒注意到，低頭喝茶。
    茶有點涼了，但味道還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