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魏延策馬疾馳，身後的侍衛們被甩開了十幾步遠。邵楠拚命追趕，心裏叫苦不迭——殿下平時沉穩得像座山，今晚卻像換了個人。
    前方出現了火光。
    不是野火，是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將一線天的出口照得通明。
    魏延勒住馬，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火光中，他看到了一支龐大的隊伍。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夏”字——大越皇室的標誌。隊伍最前麵是一排騎兵，盔甲鮮明，刀槍林立，為首的將領身材魁梧，正騎在馬上，警惕地看著他這邊。
    “來者何人？”那將領的聲音洪亮，隔著百步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魏延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抱拳道：“應蒼國七皇子魏延，前來迎接靈昭郡主。”
    趙鐵柱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長袍，風塵仆仆，臉上有連夜趕路的疲憊，但腰背挺得筆直。他的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靴子上沾滿了泥，袍角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趙鐵柱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看人很準。這個七皇子，不是來走過場的。
    “七殿下稍候，容我稟報郡主。”趙鐵柱抱拳回禮，撥馬往後隊去了。
    夏天的馬車停在隊伍中間，四匹拉車的馬正在吃草料，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趙鐵柱在車旁低聲說了幾句。
    車簾掀開一角，夏天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誰？”
    “應蒼國七皇子，魏延。”趙鐵柱說，“他親自來了，說是來接郡主。”
    車裏沉默了片刻。
    然後車簾被徹底掀開，夏天探出半個身子，看向前方。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烏黑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意外，和一絲她不願意承認的……雀躍。
    “讓他過來吧。”她說。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郡主，夜黑風高，讓他靠近馬車，安全上——”
    “趙將軍，”夏天看了他一眼，“他是我的未婚夫。如果連他我都不能信任，那這門婚事趁早退了算了。”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傳令了。
    夏天重新坐回車裏，對著車壁上的銅鏡飛快地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領。動作之快，讓飄在旁邊的媣訸都看呆了。
    “小姐，您這是在幹嘛？”
    “閉嘴。”夏天把銅鏡扣過去，端端正正地坐好。
    媣訸識趣地沒再說話，但她的嘴角彎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露珠在珠子裏發出了一個極輕極短的笑聲，然後迅速收聲。
    片刻後，馬車外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然後是一個聲音，低沉，像是冬日裏溫過的酒：“應蒼國魏延，求見靈昭郡主。”
    夏天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車門。
    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飄了起來。
    魏延站在車前三步遠的地方，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離得太遠。火光從側麵照過來，將他半張臉映得明亮，半張臉隱在陰影裏。
    夏天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比幾個月前在紗簾後麵看到的那一眼更清晰。五官清俊但不張揚，眉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克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她。
    不是審視，不是討好，而是很認真地、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看著她。
    夏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麵上紋絲不動。
    “七殿下，”她說，“你怎麼來了？”
    魏延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馬車裏——隻是一掃，像是在確認車裏沒有危險，然後又回到她臉上。
    “接到消息，黑風嶺可能不安全。”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夏天注意到他說“不安全”三個字的時候，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所以過來看看。”
    “看看？”夏天的眉毛挑了起來，“從應蒼國京城到黑風嶺，快馬加鞭也要兩天兩夜。你”過來看看”？”
    魏延沉默了一瞬。
    “是，”他說，“我過來看看。”
    夏天盯著他看了幾秒鍾，忽然笑了。
    “七殿下，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魏延沒有接話。
    夏天從馬車上跳下來——動作利落，大紅色的裙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的時候她微微踉蹌了一下，魏延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後立刻鬆開，退後半步。
    動作很快，像是怕冒犯了她。
    但夏天感覺到了。他扶她的時候，手指是涼的。
    在這麼冷的夜裏趕了兩天兩夜的路，手能不涼嗎？
    “黑風嶺的事，我已經處理了。”夏天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輕描淡寫，“有人在山裏布了個陣，用妖族的血祭的。我破了。”
    魏延的目光微微一沉：“陣法？”
    “血祭引煞陣。”夏天說，“聽過嗎？”
    魏延搖頭。
    “沒聽過就對了。這是天師的手段，不是凡人該知道的。”夏天背著手，繞著魏延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他，“七殿下，你連夜趕過來，帶了多少人？”
    “十幾個。”
    “十幾個？”夏天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他，“你明知道有人想在黑風嶺動手，就帶十幾個人過來？”
    “郝承帶了十個人提前出發，在前麵探路。”魏延說，“我帶著剩下的人跟在後頭。”
    夏天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吃飯了嗎？”
    魏延愣了一下。
    “我問你吃飯了嗎。”夏天重複了一遍，“趕了兩天兩夜的路，你不會什麼都沒吃吧？”
    魏延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夏天已經轉身對趙鐵柱喊了一嗓子：“趙將軍，有沒有幹糧？給七殿下拿點。”
    趙鐵柱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布袋，遞了過來。夏天接過，塞進魏延手裏。
    “吃。”
    魏延低頭看著手裏的布袋，沉默了幾秒鍾。
    “多謝郡主。”他說。
    然後他真的打開布袋，拿出一塊幹餅，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