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大越皇宮的時候，皇帝正在禦書房批奏折。
    太子站在一旁，手裏也拿著一份奏折，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朝政。
    太監把大越賜婚的消息已經通報各國的回執呈上來，皇帝看了一眼，放在一邊。
    然後他放下朱筆，靠在龍椅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父皇？”太子抬起頭。
    “文德，”皇帝忽然開口，“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太子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靈昭那丫頭，朕從小看著長大的。她周歲的時候，朕親自給她封的郡主。她三歲那年第一次進宮，朕抱著她在禦花園轉了一整天。她五歲的時候偷偷溜進金鑾殿，躲在龍椅後麵聽政，朕假裝沒看見。”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她要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朕……舍不得。”
    太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父皇，靈昭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她是大越的郡主，是大越皇帝最寵的侄女。應蒼國那邊，沒人敢欺負她。”
    “朕知道。”皇帝歎了口氣，“朕也知道，這門婚事對大越有利。應蒼國內憂外患，需要大越的支持；大越也需要應蒼國做北邊的屏障。靈昭嫁過去，兩國聯盟就穩了。”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但朕心裏就是不舒坦。”
    太子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父皇不需要安慰，隻需要有人聽著。
    過了很久，皇帝重新拿起朱筆。
    “行了，不說這個了。”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威嚴，“婚期定在臘月初八，還有三個月。禮部那邊要準備好嫁妝，朕的侄女出嫁，不能寒酸。”
    “兒臣明白。”
    “另外，”皇帝想了想，“從禁軍中抽調三百人，護送靈昭去應蒼國。路上安全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
    皇帝批完最後一份奏折，放下筆，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靈昭那丫頭，”皇帝忽然笑了，“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到了應蒼國，怕是要把那邊也攪得天翻地覆。”
    太子也笑了：“兒臣倒是有點同情應蒼國那位七皇子了。”
    父子倆相視一笑，笑聲裏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惆悵。
    睿親王府的屋頂上，夏天一個人坐著。
    雨已經停了，空氣裏有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清香。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灑下一地銀白。
    夏天雙手撐在瓦片上，仰頭看著月亮。
    媣訸飄在她身後，沒有出聲。她知道小姐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擾。
    “媣訸，”夏天忽然開口。
    “在。”
    “你說，應蒼國那邊，會有人歡迎我嗎？”
    媣訸想了想：“大皇子肯定不歡迎。皇後也不歡迎。長公主大概也不歡迎。”
    “那你數來數去，好像沒幾個歡迎我的。”
    “但七皇子歡迎您。五皇子應該也歡迎您。佟貴妃大概也歡迎您。”媣訸掰著指頭算，“三個人的歡迎，也不算少了。”
    夏天被她逗笑了：“三個人？我堂堂大越靈昭郡主，嫁過去就三個人歡迎我？”
    “小姐，您不是去交朋友的。您是去——”媣訸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您是去鎮場子的。”
    夏天挑了挑眉：“鎮場子？”
    “對。”媣訸一本正經地說，“大皇子他們不歡迎您，但也不敢得罪您。您背後是大越國，是大越皇帝，是大越太子。您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座靠山。誰敢動七皇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大越。”
    夏天看著媣訸，目光裏有幾分意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媣訸嘿嘿一笑：“跟著小姐久了，耳濡目染。”
    夏天笑著搖了搖頭，重新仰頭看月亮。
    “三個月，”她說，“夠我做很多事了。”
    “小姐打算做什麼？”
    “首先，把六壬宗的交接安排好。我去了應蒼國，大越這邊的攤子不能丟。太子哥哥太忙，二皇子要管生意，白婆婆年紀大了，得找個人替她。”
    “其次，”夏天掰著手指，“我得把露珠的空間再擴充一下。去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得多帶點保命的東西。”
    “第三，”她頓了頓，“我得查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夏天沒有回答。
    她從袖子裏掏出那張紙條——七皇子魏延在選婿大會上寫的對聯。
    “七星界女天師捉鬼降妖。”
    她盯著這行字，目光深沉。
    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六壬宗的情報裏，關於她的天師身份，隻有太子、二皇子、以及六壬宗核心層的幾個人知道。這些人的嘴巴都很嚴，不可能泄露出去。
    那魏延是從哪裏得到的信息？
    “露珠，”夏天摸了摸胸口的珠子，“你有沒有辦法，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探查一個人的底細？”
    露珠的聲音從珠子裏傳出來：“你是說那個七皇子？”
    “對。”
    “可以。但需要接觸到他本人，或者他貼身攜帶的物品。”
    夏天想了想：“這個好辦。成親那天，有的是機會。”
    “小姐，您這是婚前調查未來夫君？”
    “不行嗎？”夏天理直氣壯，“我嫁給他之前，總得搞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人。萬一他是個扮豬吃老虎的，我得有個心理準備。”
    露珠笑了：“小姐，您這哪是嫁人，您這是查案。”
    “嫁人就是查案。”夏天從屋頂上跳下來，穩穩落地，“查清楚了，才能放心嫁。”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屋子裏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媣訸。”
    “在。”
    “讓六壬宗加大對七皇子的情報搜集力度。我要知道他過去二十四年的所有事情——他吃什麼、穿什麼、跟什麼人說過話、去過什麼地方。越詳細越好。”
    “明白。”
    夏天走進屋子，關上了門。
    門外的月光灑在空蕩蕩的院子裏，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北方的風，又一次吹了過來。
    這一次，風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臘梅香。
    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