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芙蓉園的水榭裏，多了一麵屏風。
    屏風上鑲嵌著一麵巨大的銅鏡，足有一人高，打磨得光滑鋥亮，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這是太子以“皇上想看看賢妃近況”為由送來的——當然，皇上本人並不知情。
    夏天躲在屏風後麵，屏住呼吸。
    銅鏡是她從東宮庫房裏翻出來的老物件，她花了一天時間在上麵畫了一道隱形的追蹤符。這道符不會傷害鏡妖，但能讓夏天感知到鏡妖的存在。
    隻要文賢妃靠近這麵鏡子，鏡妖就會有反應。
    夏天的計劃很簡單：等。
    等鏡妖自己露出馬腳。
    她沒等太久。
    傍晚時分，文賢妃照例來水榭彈琴。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那麵鑲嵌著銅鏡的屏風。
    夏天的玉佩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文賢妃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那麵鏡子，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像是懷念，又像是恐懼，又像是貪婪。
    她慢慢走近鏡子，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鏡麵。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鏡麵的那一刻，夏天清楚地看到，銅鏡裏映出的文賢妃的臉，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文賢妃本人在扭曲，而是鏡子裏的倒影在扭曲。
    那張臉在鏡子裏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張年輕的、陌生的、不屬於文賢妃的臉。
    然後，文賢妃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什麼東西從她體內剝離了出來，鑽進了鏡子裏。
    文賢妃本人晃了晃，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碧桃驚呼一聲衝過去扶她，但夏天已經從屏風後麵跳了出來，一把攔住碧桃：“別動！別碰鏡子！”
    碧桃嚇得臉色發白，呆呆地看著夏天。
    夏天顧不上解釋，快步走到銅鏡前。
    鏡麵上，浮現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大約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如畫，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眼睛裏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好奇。
    “你能看見我。”鏡中的女子開口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回音，“你是誰？”
    夏天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鏡妖？”
    “鏡妖？”女子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我不喜歡”妖”這個字。我叫露珠。”
    “露珠？”
    “對。因為我第一次從鏡子裏看到的世界，像一顆掛在葉尖上的露珠——晶瑩剔透，閃閃發光。”露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真的向往，跟她那張妖異的臉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
    夏天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你為什麼附在文賢妃身上？”
    露珠眨了眨眼：“因為我需要一個身體。”
    “文賢妃的身體？”
    “不，隨便什麼身體都行。”露珠糾正道，“但我從鏡子裏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她掉進水裏。她的魂魄受了驚嚇，飄出來了一半，我就……順手進去了。”
    “順手？”夏天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升高，“你知道附身活人是大忌嗎？”
    露珠歪著頭看她：“什麼忌？誰定的？”
    夏天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爭論道德問題。
    “從文賢妃的身體裏出來。”她命令道。
    “我已經出來了呀。”露珠說，“你沒看到嗎？我現在在鏡子裏。”
    夏天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文賢妃——她的臉色正在慢慢恢複紅潤，呼吸也平穩了。碧桃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眼淚汪汪的。
    “她沒事吧？”夏天問。
    “沒事。就是魂魄受了些驚嚇，養幾天就好了。”露珠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夏天蹲下來，跟鏡中的露珠平視。
    “你修行多少年了？”
    露珠想了想：“不記得了。大概……九百年？可能更多。”
    九百年的鏡妖。
    夏天的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鏡妖是一種非常稀有的妖物，它們沒有實體，但擁有一種極其特殊的能力——空間。
    修行到一定程度的鏡妖，可以在鏡子中開辟出獨立的空間。那個空間可以儲物、可以cangren、甚至可以作為一個臨時的避難所。理論上說，如果鏡妖的修為足夠高，它能開辟的空間甚至可以容納一座宮殿。
    眼前的這個露珠，修行了至少九百年。
    這意味著她手中的鏡中空間，可能大得驚人。
    一個念頭在夏天腦海裏成形了。
    “露珠，”夏天說，“你想不想離開這麵鏡子，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露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出不去。我的本體在這麵鏡子裏，我隻能附在活人身上短暫地離開，但時間久了會被排斥。”
    “如果我能幫你找到一個可以自由出入的容器呢？”
    露珠盯著夏天看了好一會兒。
    “你在跟我談條件？”
    “對。”夏天坦然地點頭，“我幫你找到一個合適的容器，讓你可以自由活動。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事。”
    “做什麼事？”
    “我的金手指——就是一塊玉佩——需要收集一些碎片。那些碎片分散在七星界的四個方向，我需要一個能隨身攜帶、能儲物、還能在關鍵時刻保命的東西。你的鏡中空間，正好符合這個需求。”
    露珠沉默了很久。
    鏡中的她，那張年輕的臉在水波一樣的紋路中若隱若現。
    “你就不怕我害你？”露珠問。
    夏天笑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縷金色的靈力，在銅鏡上輕輕一點。
    那道靈力像一把鑰匙，在鏡麵上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露珠的本體——一團銀白色的、像水銀一樣流動的光——從鏡子裏探出頭來，碰了碰夏天的指尖，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露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驚訝：“你是天師？”
    “對。而且是那種能收服妖怪的天師。”夏天收回靈力，笑吟吟地看著她，“所以，你覺得是我怕你，還是你怕我？”
    露珠盯著夏天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有意思。”她說，“九百年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人。雖然你隻有這麼大一點。”
    “七歲。”夏天糾正她，“我七歲了。不是”這麼大一點”。”
    “七歲也是這麼大一點。”
    夏天決定不跟一個活了九百年的老妖怪計較年齡問題。
    “所以，成交嗎？”
    露珠歪著頭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
    “成交。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有一個名字。”
    “你不是叫露珠嗎？”
    “那是我的自稱，不是別人給我起的名字。”露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小小的倔強，“九百年了，從來沒有人給我起過名字。你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所以你得起一個。”
    夏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那你就叫露珠。露珠這個名字很好，不用改。”
    露珠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星星掉進了鏡子裏。
    “露珠……”她念著自己的名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露珠。我喜歡。”
    夏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行了，你先回鏡子裏待著。等我找到合適的容器，再把你從這麵銅鏡裏移出來。”
    “好。”露珠的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帶著一種輕快的愉悅，“不過，你的容器要快一點哦。這麵銅鏡太老了，我住得不舒服。”
    夏天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挑剔的老妖怪。”
    “我不是老妖怪，我是露珠。”
    “對對對，露珠。九百歲的露珠。”
    鏡中的露珠衝她吐了吐舌頭。
    夏天ren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