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盯著文賢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文賢妃在彈琴的時候，手指在琴弦上的動作非常標準，每一個指法都完美無缺。但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不是落在琴弦上，也不是落在遠方，而是落在琴麵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琴麵那層光亮的漆上。
    那層漆像鏡子一樣，映出了她自己的臉。
    她在看自己。
    不是自戀的那種看，而是一種……陌生的、審視的、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自己”的那種看。
    夏天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個可能。
    一個在現代世界做天師時聽說過、但從未親眼見過的可能。
    回睿親王府的路上，夏天一言不發。
    太子騎馬走在馬車旁邊，掀開簾子看了她一眼：“怎麼了？發現了什麼？”
    “太子哥哥，”夏天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文賢妃落水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
    太子想了想：“沒有。就是普通的傍晚，她去賞荷，然後就落水了。”
    “那落水之後呢？她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據她身邊的宮女說，她被救上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在哪兒”。”太子頓了頓，“不過這也正常，嗆了水腦子發懵，很多人都這樣。”
    夏天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太子哥哥，我想見一見文賢妃身邊那個貼身宮女。”
    太子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我來安排。”
    兩天後，夏天在東宮見到了文賢妃的貼身宮女——一個叫碧桃的十七歲姑娘。
    碧桃是太子以“詢問賢妃落水詳情以便向皇上稟報”的名義調來的。她跪在東宮的書房裏，有些緊張，不明白為什麼太子殿下要親自過問這件事，更不明白為什麼旁邊還坐著一個啃蜜餞的小丫頭。
    太子坐在主位上，麵色溫和：“碧桃，你把賢妃落水那日的事情，再詳細說一遍。”
    碧桃低著頭，一五一十地說了。
    事情跟之前了解到的差不多——傍晚賞荷，腳下一滑，落水，被救，太醫診治，一切如常。
    但碧桃在說到“一切如常”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夏天捕捉到了那一絲猶豫。
    “碧桃姐姐，”夏天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文賢妃娘娘落水之後，有沒有做過什麼跟以前不一樣的事情呀？比如說，以前喜歡吃的東西突然不喜歡吃了？或者以前不喜歡的東西突然喜歡了？”
    碧桃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點頭：“如實說。”
    碧桃咬了咬嘴唇，小聲道：“回郡主，賢妃娘娘落水之後……別的都還好，就是……就是不太愛照鏡子了。”
    夏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愛照鏡子？”她追問，“以前呢？”
    “以前賢妃娘娘每天早上都要對著銅鏡梳妝大半個時辰，連眉筆畫歪了一點點都要重新畫。但落水之後，娘娘不讓宮女伺候梳妝了，都是自己對著鏡子隨便弄弄，還說”不用那麼精細”。”
    碧桃說著，自己也覺得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還有，”碧桃又想了想，“娘娘以前不喜歡吃魚，說魚腥味重。但前兩天禦膳房送了道鬆鼠桂魚，娘娘吃了好幾筷子，還說”原來魚可以做得這麼好吃”。”
    夏天和太子對視了一眼。
    太子麵色如常，但夏天看到他的手微微攥緊了椅子扶手。
    “還有別的嗎？”夏天問。
    碧桃搖了搖頭：“暫時就這些。”
    “好，謝謝你，碧桃姐姐。你先回去照顧賢妃娘娘吧，別讓她起疑。”
    碧桃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夏天和太子。
    太子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懷疑什麼？”
    夏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太子。
    “太子哥哥，你聽說過”鏡妖”嗎？”
    太子皺眉：“鏡妖？什麼東西？”
    “一種生活在鏡子裏的妖物。”夏天轉過身，表情認真，“它們沒有實體，隻能寄居在鏡子、水麵、銅器之類的反光麵上。修行到一定程度的鏡妖，可以離開鏡子，附在人的身上。”
    “你是說……”
    “我說不準。”夏天搖了搖頭，“但文賢妃落水後的變化，跟鏡妖附身的特征很像——不愛照鏡子，因為鏡妖本身就是從鏡子裏出來的，它害怕看到自己的本體；口味變化，因為鏡妖附身後會改變宿主的身體感知；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她頓了頓。
    “文賢妃彈琴的時候在看琴麵的反光。那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確認”這個身體”是不是還在。鏡妖附身之後，它會擔心附身不穩定，所以會頻繁地通過反光來確認自己與身體的融合程度。”
    太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能確定嗎？”他問。
    “不能。”夏天老實說，“我需要親眼看到文賢妃在鏡子前的反應，才能確定。但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她真的是鏡妖，那我貿然靠近，她會察覺。”
    太子站起身，走到夏天麵前，低頭看著她。
    “你需要什麼？”
    夏天想了想：“一麵鏡子。一麵足夠大的鏡子，大到能把整個芙蓉園的水榭都映進去。”
    太子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