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東宮書房。
    夏天到的時候，太子正在跟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下棋。
    那年輕人穿一身靛藍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玉帶，麵容俊朗，眉目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鋒利與狡黠。他的眼睛很亮，看棋盤的時候像是在計算什麼——不是那種棋手的專注，而是一種“我在評估每一步的利弊得失”的精明。
    二皇子，夏鴻軒。
    “來了？”太子抬頭看了夏天一眼，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先坐，等我們下完這盤。”
    夏天乖乖坐下，看他們下棋。
    太子執白，夏鴻軒執黑。太子棋風沉穩厚重，步步為營；夏鴻軒棋風靈活多變，時常出其不意。兩人水平相當，下了快半個時辰，最終太子以半目險勝。
    “又輸了。”夏鴻軒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哥的棋越來越難纏了。”
    “是你的心沒在棋盤上。”太子笑著收拾棋子，“想著今天的生意了吧？”
    夏鴻軒笑了笑，沒否認。
    太子把棋子收好，指了指夏天：“行了，說正事。這位你應該認識。”
    夏鴻軒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小丫頭。
    夏天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頭發束起來，戴了一頂小冠，活脫脫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她是特意穿男裝的，因為跟二皇子談生意，穿得正經一點顯得更專業。
    夏鴻軒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微微上揚：“睿親王家的小郡主，靈昭殿下。久仰。”
    “軒王殿下。”夏天拱手作揖，有模有樣。
    太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ren不住笑了一聲：“你們兩個，不用這麼客氣。二弟，我找你來的事，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幾分。”
    夏鴻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夏天身上：“大哥隻說有個有趣的生意要介紹給我，沒細說。不過……既然跟靈昭郡主有關，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
    “哦？”夏天來了興趣，“殿下猜猜看。”
    “半年前，你從雜耍班子手裏救了一條蛇妖。三個月前，你開始在京城裏頻繁出入各個茶樓酒肆。一個月前，城南土地廟的白婆婆忽然放出話來，說以後妖族的事要聽一個”小主”的吩咐。”夏鴻軒一條一條地列舉，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一個小丫頭，又是救妖又是收鬼，還跟妖族的老前輩搭上了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你在搞一個情報網。”
    夏天和太子對視一眼。
    太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夏天深吸一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本小冊子，推到夏鴻軒麵前。
    “殿下猜對了一半。”她說，“我不是在搞情報網，而是已經搞成了。這是我半年來的成果，請殿下過目。”
    夏鴻軒翻開冊子，臉色慢慢變了。
    冊子上記錄的是最近三個月京城裏發生的一些“小事”——哪個大臣的府上半夜進了什麼人，哪個商號的貨物在哪個關卡被扣了，哪個官員的子弟在賭場輸了多少銀子，甚至連他夏鴻軒自己名下的一間綢緞莊因為跟隔壁的布莊搶生意差點打起來的事都寫在了上麵。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大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
    夏鴻軒合上冊子，抬起頭，再看夏天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你一個人搞出來的？”他問。
    “有幫手。”夏天指了指自己身邊空無一人的位置，“比如說，這裏現在就飄著一個。”
    夏鴻軒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不見鬼，但他能感覺到那邊有一股涼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大哥，”他轉向太子，“你把這個小丫頭介紹給我，是什麼意思？”
    太子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但認真：“她想找人幫她打理這個情報組織。我身為儲君，不方便出麵。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對皇位沒興趣，”夏天接過話，“但你做生意需要情報。我有情報網，你有商路和人手。我缺一個能拿主意、能出麵、有身份有能力的活人幫我打理日常事務，你缺一雙能看清局勢的眼睛。這筆買賣，誰都不虧。”
    夏鴻軒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審視。
    “你多大？”
    “六歲。”
    “六歲，”夏鴻軒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忽然笑了出來，“一個六歲的小丫頭，跑來找我談合作，說要跟我合夥搞情報組織。”
    他笑著搖頭，似乎覺得這件事荒唐至極。
    但他的手沒有離開那本冊子。
    夏天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裏有了底。
    “殿下，”她說，“您覺得荒唐，是因為我隻有六歲。但您翻過那本冊子了，您應該知道，這半年我做出來的事，不是一個六歲孩子能做到的。”
    夏鴻軒不笑了。
    他重新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仔細看。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很久，他合上冊子，抬起頭，看向太子。
    “大哥，你信她？”
    太子點頭：“我信。”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妹妹。”太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夏鴻軒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夏天，伸出手。
    “行。我答應了。”
    夏天愣了一下：“殿下不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夏鴻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市，“大哥信你，我就信你。再說——”
    他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你說得對。我需要情報，你有情報網。這筆買賣，劃算。”
    夏天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咧嘴笑了，伸出小手，跟他的大手握在一起。
    “成交。”
    太子坐在旁邊，看著一大一小兩隻手握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揚，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他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