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之後，靈昭郡主的名聲更大了。
    不是因為她抓了什麼寶貝——那盒子裏的東西後來被睿親王找人鑒定過，確實都是些不值錢的舊物，那枚銅錢是前朝普通貨幣，那塊碎玉是劣質邊角料，羽毛是野雞毛，枯葉更是什麼都不是。
    但架不住郡主自己喜歡啊！
    據說回屋之後，夏天把那個盒子翻來覆去玩了一整天，誰都不讓碰，連奶娘想幫她收起來都不行。
    睿親王心疼女兒，讓人把那個破盒子鑲了金邊、嵌了寶石，裏麵鋪上錦緞，把那四樣小物件整整齊齊擺好，外麵又套了一個紫檀木的外匣，儼然成了一副珍寶的模樣。
    皇帝聽說後，哈哈大笑，說了一句流傳甚廣的話：
    “靈昭喜歡的，就是寶貝。靈昭不喜歡的，擺在麵前也是糞土。”
    這話傳到民間，被百姓們演繹成了各種版本。有人說靈昭郡主抓周抓了“四不像”——不像文人、不像武將、不像商人、不像繡娘，倒像個收破爛的。也有人說靈昭郡主這是“心懷四海”，銅錢代表財富，碎玉代表殘缺之美，羽毛代表飛鳥，枯葉代表草木，四樣東西合起來，就是天地萬物。
    夏天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窩在搖籃裏啃手指。
    她心想：你們想多了。我就是覺得那四樣東西跟我的金手指有關係，所以才抓的。
    至於那四樣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她也不知道。
    但意識深處的那塊墨綠色玉佩，在她觸碰到檀木盒子的瞬間，確實發生了變化。玉佩的表麵浮現出四道淺淺的紋路，像是地圖，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若隱若現。
    夏天試著用精神力去解讀那些紋路，隻得到了四個模糊的概念：
    東方。西方。南方。北方。
    四個方向，四個碎片。
    而第一個碎片——那枚銅錢——已經在她手裏了。
    銅錢上有一個字，她暫時還認不出來，因為那個字不屬於任何她已知的文字體係。
    但她不著急。
    她才一歲。
    有的是時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天在睿親王府茁壯成長。
    她的金手指也在慢慢覺醒。
    周歲之後，她發現自己的五感比前世更加敏銳。她能聽到隔著三堵牆的下人們在竊竊私語，能看到夜間院子裏飄過的遊魂，能聞到十裏之外酒樓飄來的飯菜香——最後一個好像沒什麼用，但她確實能聞到。
    更重要的是，她前世修煉的天師功法，在這個靈氣濃鬱的世界裏，運轉得比從前快了三倍不止。
    夏天每天趁人不注意，就偷偷修煉。
    嬰兒的身體經脈未通，修煉起來很慢，但勝在根基紮實。她從最基礎的吐納開始，一點點積累靈力，等到三歲的時候，已經能夠感應到方圓百丈內的所有鬼物和妖氣。
    睿親王府的下人們經常覺得奇怪：小郡主有時候會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說話，或者半夜爬起來指著窗外說“那個姐姐又來了”。他們以為是孩子小，說胡話，也沒當回事。
    隻有夏天自己知道，她是真的在和鬼聊天。
    這個世界人、妖、鬼三族共存，鬼物不像在現代世界那樣罕見，而是隨處可見的常態。大越京城裏甚至有專門的“鬼市”，鬼族和人族可以自由貿易。隻不過大多數人對鬼物敬而遠之，不像夏天這樣，把鬼當鄰居處。
    五歲那年，夏天在王府後花園裏遇到了一個女鬼。
    那女鬼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翠綠色的衣裙，麵容姣好，隻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蹲在花園角落的桂花樹下，雙手抱膝，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夏天走過去，蹲在她麵前，歪著頭看她：“你是誰？為什麼在這兒？”
    女鬼抬起頭，看到一個小姑娘正盯著自己，嚇了一跳：“你……你能看見我？”
    “當然能啊，”夏天理所當然地說，“你又不是透明的。”
    女鬼愣了一下，然後眼圈一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終於有人能看見我了！我在這裏飄了三年了！三年！沒人理我！連貓都不理我！”
    夏天給她遞了一塊手帕——雖然鬼用不著，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女鬼接過手帕，哭得更凶了。
    後來夏天才知道，這個女鬼叫媣訸，生前是某個小官吏的女兒，因為長得漂亮被仇家害死，拋屍荒野。她的魂魄無處可去，輾轉飄到了睿親王府的後花園，覺得這裏風水好，就住了下來。
    一住就是三年。
    “你為什麼不去投胎？”夏天問。
    “投不了，”媣訸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我死的時候怨氣太重，地府不收。我又不想當厲鬼，就隻能在這兒飄著。”
    夏天想了想，說：“那你要不要跟著我？我幫你修煉，等你的怨氣消了，我再送你去投胎。”
    媣訸瞪大眼睛：“你？一個小丫頭？”
    夏天微微一笑，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符紙——那是她偷偷畫的，雖然以她目前的靈力還畫不出太強的符，但對付一個小女鬼綽綽有餘。
    符紙在夏天的指尖無風自燃，發出一道柔和的金光。
    媣訸的臉色變了。
    那是天師才有的靈力。
    她撲通一聲跪下了：“主人！”
    夏天：“……”
    她本來想說“不用這麼誇張”，但轉念一想，有個鬼族侍女也不錯，至少晚上有人陪她聊天。
    於是她點了點頭：“起來吧，以後你就跟著我。不過別叫主人，叫小姐就行。”
    媣訸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睿親王府的後花園就安靜了。
    下人們再也沒聽到過半夜的哭聲。
    隻是偶爾有人看到小郡主的身邊，多了一道淡淡的綠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