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淩正坤醒了。
    淩皓接到福伯的電話時，正在陳安宇的公寓裏吃他做的蛋炒飯。他放下筷子，接起來聽了幾句，說“知道了”，然後掛斷。
    “你爸醒了？”陳安宇問。
    “嗯。”
    “你現在過去嗎？”
    “嗯。”
    “我陪你？”
    淩皓想了想，點頭。
    醫院還是那個醫院，走廊還是那條走廊。陳安宇跟著淩皓走到特護病房門口，停下腳步。
    “我在這兒等你。”
    淩皓看了他一眼。“你不想進去？”
    “那是你家的事，”陳安宇說，“我在外麵就好。”
    淩皓沒勉強，推門進去了。
    病房裏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單上。淩正坤半靠在床上，臉色還是不好，但比三天前多了點人氣。他看到淩皓進來，眼神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爸。”淩皓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還知道來。”淩正坤一臉嚴肅。
    “福伯打電話我就來了。”
    淩正坤看了看他，又看向窗外。
    “醫生跟你說了？”
    “說了。”
    “那你什麼意思？”
    “我可以回來。”他說。
    淩正坤的目光猛地轉回來。
    “但不是我一個人回來。”
    “什麼意思？”
    “淩風科技現在是你一個人在管。你病了，需要一個接班人。我可以接，但不是我一個人接。你需要選一個專業的職業經理人團隊，和我一起管理。”
    淩正坤的眉頭皺起來。
    “你說什麼？”
    “董事長還是你，”淩皓說，“等你康複了，你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但在這之前，公司的運營不能隻靠我一個人。我需要一個團隊。”
    “你是信不過自己，還是信不過我？”淩正坤的聲音拔高了。
    “都不是。”淩皓說，“我是信不過這個體製。一個人說了算，太容易出問題。”
    這番話在淩正坤聽來，分明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他漲紅了臉，嘴唇哆嗦著，手攥緊床單。
    “你是在教訓我？”
    “不是教訓，”淩皓說，“是建議。你可以不接受。”
    “你——”
    淩正坤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心率升高。淩皓站起來，按了床頭的呼叫鈴。護士很快進來，檢查了一下，給淩正坤喂了口水，讓他平複下來。
    “病人不能激動。”護士叮囑了一句，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淩正坤靠在床上，胸口還在起伏。他看著淩皓，眼神複雜。
    這樣的淩皓讓他覺得陌生。
    “你變了。”他說。
    “人都會變。”
    “你以前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我以前也不會思考。”淩皓說，“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讓我學什麼，我就學什麼。你想讓我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就努力去成為那樣的人。但後來我發現——”
    他看著淩正坤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成不了你。我也不想成為你。”
    淩正坤沒有說話。
    “我可以回來幫你，”淩皓說，“但我要按我的方式來做。淩風科技也有我媽的一半，我也不想看著它倒。”
    淩正坤感受到了淩皓的強硬。
    “那個職業經理人，”他終於妥協，聲音低了很多，“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有幾個備選。需要你點頭。”
    “那我的治療——”
    “你好好治。該手術手術，該化療化療。”淩皓說，“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
    淩正坤莫名的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我想起來了。”
    淩皓愣了一下。“什麼？”
    “你讀大學的時候，”淩正坤眯了眯眼，“選專業。你非要讀數學。我讓你讀計算機，你不聽。”
    淩皓沒有接話。
    “那時候就是你那個朋友慫恿你的是不是？！”
    淩正坤的目光從淩皓臉上移開看向病房的門。
    那扇門關著。
    但陳安宇就站在門外。
    淩皓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是他。”他說，“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自己的決定？”淩正坤冷笑了一聲，“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自己做過決定？”
    “那次就是。”
    “小子，你還騙不了我。那天我在你書房裏看到一張照片。那個男孩。你跟他站在一起。後來我問福伯，他說是你集訓營的同學。”
    淩皓沒有說話。
    “是不是他？”淩正坤指著門口，“那個前幾天在你辦公室裏的——”
    “我說了不是！”淩皓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淩正坤看著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微微皺起眉。
    “他跟你什麼關係？”
    “與你無關。”
    “無關？”淩正坤的嘴角扯了一下，“你為了他，敢頂撞我？”
    “算了。”淩皓不想解釋更多，他站起來說，“你休息吧。公司的事，等你出院再細談。”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陳安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兩杯剛買的咖啡。看到淩皓出來，他站起身把其中一杯遞過去。
    “喝嗎？”
    淩皓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拿鐵，溫的。
    “你聽到了？”他問。
    陳安宇猶豫了一下，點頭。
    “聽到了一些。”
    淩皓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你爸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跟我很像的那個？”
    淩皓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一些。
    “不像。”他說。
    陳安宇知道他在說謊。
    他回答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
    “走吧。”淩皓接著說。
    “去哪兒？”
    “回去。炒飯還沒吃完。”
    陳安宇笑了。“你還有心思惦記著那碗蛋炒飯？”
    “你做的，當然惦記。”
    他們並肩往電梯走。陳安宇走在淩皓左邊，手裏端著咖啡，腦子裏還在想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為什麼淩正坤會把他認成那個人？
    為什麼淩皓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反應那麼大？
    陳安宇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些疑問咽下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但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一周後，淩正坤同意了淩皓的方案。
    二次手術安排在兩周後，化療同步進行。公司那邊，淩皓推薦了一個職業經理人團隊，淩正坤看了履曆，沒有反對。
    “但你要作為股東，監管業績指標。”淩正坤在電話裏說。
    “可以。”
    “每季度我要看報告。”
    “可以。”
    “還有——”淩正坤停了一下，“那個姓陳的，你少跟他來往。”
    淩皓不作聲。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淩皓說。
    掛了電話。
    陳安宇坐在沙發上，抱著那盆綠蘿在修剪黃葉。
    “你爸又說什麼了？”
    “讓我少跟你來往。”
    “那他一定沒想到你天天都跟我來往。”
    淩皓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拿過他手裏的剪刀，把綠蘿最後一片黃葉剪掉。
    “他管不著。”
    陳安宇笑了。感覺像是淩皓遲來的叛逆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