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之後，淩皓算了一筆賬。
    學費全免，獎學金覆蓋了大部分生活費，但他發現錢還是不夠用。
    有些開銷他之前沒算進去，比如學生會的活動有時候需要自己墊錢，室友偶爾聚餐他不好總不去，還有小宇生日，他買了一份禮物，花了他半個月的夥食費。
    他開始留意學校的兼職信息。
    食堂貼了一張招工啟事，咖啡店招晚班兼職，一周三天，一小時十五塊。
    他撕下了那張啟事。
    咖啡店在學校北門外，主要做學生的生意。
    晚班從六點到十點，他下了課直接過去，站四個小時，做咖啡、收銀、洗杯子。活不重，但站久了腿酸。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室友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圖書館”。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去做兼職。他不覺得丟人，但他不想解釋。解釋為什麼獎學金不夠用，解釋為什麼不想跟家裏要錢，解釋為什麼他寧願站四個小時洗杯子也不願意給父親打一個電話。
    這些事，說起來太長了。
    那天晚上，他正在洗咖啡機，有人推門進來。
    “不好意思，我們打烊——”
    他抬起頭，看到小宇站在門口。
    小宇穿著一件連帽衛衣，手裏拿著一杯奶茶，顯然是路過的。
    “真的是你。”
    小宇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靠在吧台上，看著淩皓圍裙上的咖啡漬。
    “你在這兒打工？”
    “嗯。”
    “多久了？”
    “三周。”
    “怎麼沒跟我說？”
    淩皓把咖啡機擦幹淨，放好抹布。“又不是什麼大事。”
    小宇看著他，那種關懷的眼神讓淩皓有點不自在。
    “你缺錢？”小宇問。
    “不缺。”
    “那你幹嘛來打工？”
    “想攢點錢。”
    “攢錢幹嘛？”
    淩皓想不出一個合理的借口。他總不能說“因為不想欠我爸的”，也不能說“因為想給你買生日禮物的時候不用算賬”。
    “算了，不問了。”小宇說，“你一周來幾天？”
    “三天。”
    “幾點下班？”
    “十點。”
    “那以後我周二周四打完球順路來找你。反正回宿舍也路過。”
    “不用——”
    “就這麼定了。”小宇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見。”
    他走了。淩皓站在吧台後麵，手裏還拿著抹布。他聽到自己異常響亮的心跳聲。
    第二天，小宇真的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沒戴，手裏拎著兩杯奶茶。他把一杯放在吧台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旁邊的位子上。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淩皓看著那杯芋泥**。
    “你以前在集訓營的時候，每次去星巴克都點焦糖瑪奇朵。甜的。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喜歡甜的。”小宇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這家店的芋泥**不錯，你嚐嚐。”
    淩皓喝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皺了一下眉。
    “太甜了？”
    “有點。”
    “那你下次我幫你點別的。”小宇接的很自然。
    淩皓看著他。
    小宇坐在那裏，翹著二郎腿，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是電競社的群消息。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隨意、自在、對所有人都一樣好。
    淩皓想，也許對他而言，這隻是朋友之間的正常往來。沒有別的意思。
    但他還是忍不住期待每天十點，小宇推開咖啡店門的那一刻。
    有時候小宇會帶作業來寫，坐在角落裏，等他下班。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那兒刷手機，偶爾抬頭跟他說幾句話。打烊之後，兩個人一起走回宿舍。學校的路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小宇走在左邊，他走在右邊。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淩皓，”小宇有一次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以後做什麼？”
    “沒想過。”
    “你又來了。每次問你都說沒想過。”
    “因為真的沒想過。”
    小宇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是想做遊戲。你覺得適合我嗎？”
    “適合。”
    “你回答得太快了，敷衍。”
    “真的適合。”淩皓說，“你數學好，邏輯強，又喜歡打遊戲。而且你……”他停了一下，“你做的每件事，都讓人覺得開心。”
    “什麼意思？”
    “就是你做的東西，會讓別人想玩。”
    “你這個人，誇人都誇得這麼生硬。”
    小宇笑了笑。
    “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淩皓說的很誠懇。因為他也真的是這樣想的。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小宇停下來。
    “淩皓，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那個兼職，別做了。”
    淩皓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不值。”小宇轉過身，麵對著他，“你一個小時賺十五塊，站四個小時，六十塊錢。你隨便做點別的都比這個賺得多。”
    “比如？”
    “比如炒股。”小宇說，“你不是學數學的嗎？量化投資什麼的你現在就可開始做了啊。我聽說學校有個模擬炒股社團，你可以去看看。”
    “那是模擬的。而且我沒本金。”
    小宇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這是什麼？”
    “借你的。”小宇說，“兩萬。我拿的獎學金。反正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你用。”
    淩皓沒有接。“我不能要你的錢。”
    “不是要，是借。你以後賺了還我。”
    “我不一定會賺。”
    “你會。”小宇把信封塞進他手裏，“你是淩皓。你做什麼都會成功。”
    淩皓握著那個信封，不知道該說什麼。
    “算我投資你。”小宇笑了笑，“你以後發達了，記得分紅。”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其實咖啡店那邊我已經幫你辭了。你明天不用去了。”
    “……你什麼時候辦的？”
    “剛才。你洗咖啡機的時候，我加了店長的微信。別打我！”
    小宇飛奔著消失在宿舍樓的門洞裏，連帽衛衣上的帽子一晃一晃的。
    淩皓站在宿舍樓下，路燈在他頭頂，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他攥緊信封，走進宿舍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室友的鼾聲此起彼伏，走廊裏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他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著很多念頭。
    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作者閑話：

    想不到咱們皓皓也落魄過嗷(ಥ_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