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樂部的節奏比售樓部慢很多。
    沒有客戶要應付，沒有話術要背，沒有主管盯著你開單。每天的工作就是拉數據、做表格、寫報告，偶爾跟小李學一些新的分析工具。
    陳安宇上手很快。他確實聰明，而且對他來說，數據分析這件事，本質上和做數學題沒有區別。
    給你一堆條件，你要找到它們之間的關係，然後推導出一個結論。隻不過數學題裏的條件是數字和公式，這裏的條件是選手的擊殺數、經濟曲線、地圖控製率。換湯不換藥。
    他甚至在第三天的時候，主動給徐朗提了一個建議。
    “徐哥，我覺得戰隊的bp策略有問題。”
    徐朗正在打遊戲，聽到這話，暫停了，抬頭看他。“什麼問題？”
    “我看了最近十場比賽的數據，當對麵ban掉咱們中單的刺客英雄時，勝率從67%掉到了31%。但咱們的備選陣容還是按照他拿刺客來設計的，等於說一旦被針對，整個體係就崩了。”
    徐朗放下手柄，認真地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應該設計一套沒有刺客的體係。或者，讓中單練一個能counter刺客的英雄。這樣對麵ban了刺客，咱們反而可以反製。”
    徐朗思考了一下，抬了抬左眉，“你才來幾天，就敢跟我提戰術建議了？”
    陳安宇愣了一下，覺得自己可能多嘴了。“我就是隨便說說……”
    “不，你說得對。”徐朗站起來，走到戰術板前麵，拿起筆，“你繼續說。”
    陳安宇看著那塊空白的戰術板，有點恍惚。
    上一次有人在戰術板上寫字，是什麼時候？
    是集訓營的教練，在上麵寫滿了他一眼就能看穿的公式。
    他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掉，走過去，拿起筆。
    “你看，這是中單最近十場的英雄池……”
    他開始在戰術板上寫寫畫畫。數字、百分比、曲線圖，在他腦子裏自動排列組合，變成一條清晰的線。
    徐朗站在旁邊，越聽越認真。
    “你以前真的沒做過這個？”他問。
    “沒有。”
    “那你這些思路是從哪兒來的？”
    陳安宇想了想。“大概……是天生的吧。”
    徐朗看著他，不禁有些欽佩。
    “淩皓說得沒錯，”他說，“你確實很特別。”
    陳安宇沒接話。
    他不喜歡“特別”這個詞。
    “特別”意味著期待，期待意味著壓力，壓力意味著——
    他可能會再次讓人失望。
    不如不特別。
    不如當一個普通人。
    下午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陳平宇。
    陳安宇猶豫了幾秒才接起來。
    “喂，哥。”
    “你從和璽離職了？”陳平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陳安宇有些心虛，“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不是我跟和璽的人事認識，你能這麼快進去？”
    “他們剛剛打電話問我，你這個人到底靠不靠譜。”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他靠譜的時候很靠譜，不靠譜的時候誰都攔不住。”陳平宇停了一下，“你現在又是鬧哪樣？”
    陳安宇揶揄道。“哥，我不適合幹銷售。”
    “那你想幹什麼？”
    “我現在在一家電競俱樂部上班。做數據分析。”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數據分析？”陳平宇的語氣有了一點變化，“你會那個？”
    “在學。”
    “你什麼時候對電競感興趣的？”
    “不是感興趣。”陳安宇說，“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他……覺得我腦子還行，讓我試試。”
    陳平宇沒有立刻接話。
    陳安宇能想象他哥現在的樣子，坐在工位上，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揉著眉心。
    從小到大，每次他惹了麻煩，他哥都是這個姿勢。
    “安宇，”陳平宇終於開口，“你知道我幫你聯係那份工作，花了多少工夫嗎？”
    “……知道。”
    “你知道就好。”陳平宇的聲音沉下來，“我不指望你出人頭地，但你好歹……好歹把一份工作幹滿三個月，行不行？你這樣跳來跳去的，以後誰還敢用你？”
    陳安宇沒說話。
    “你現在住哪兒？”
    “租的房子。”
    “錢夠嗎？”
    “夠。”
    “真的夠？”
    “真的夠。”陳安宇說，“哥，你不用管我。我能養活自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陳平宇歎了口氣。
    “行。你自己看著辦。”他說，“但是安宇，有一句話我得跟你說。”
    “什麼？”
    “你要是遇到什麼麻煩，別自己硬扛。打電話給我。你永遠是我弟弟。”
    陳安宇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知道了。”他說，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那我掛了。”
    “嗯。哥，拜拜。”
    電話掛斷了。
    陳安宇把手機放在桌上。
    遠處訓練室傳來鍵盤噼裏啪啦的敲擊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陳平宇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都是。
    爸媽吵架的時候，是他把弟弟護在身後。
    他是父母最理想的孩子，是鄰居羨慕的別人家的孩子。要樣貌有樣貌，要學習有學習，大學後就自力更生，工作後事業有成。
    而那時候，也是陳平宇第一個衝到學校維護自己。
    但後來呢？
    後來是爸說“這種事傳出去丟人”，是媽哭著說“算了算了，別鬧大了”。
    而陳平宇在客廳裏就那麼站著，最後說了一句“安宇，你以後離那個人遠點”。
    陳安宇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麵壓回去。
    他不怪陳平宇。
    哥哥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隻是那些事，不夠。
    遠遠不夠。
    所以陳安宇選擇離開。離開那個家，離開那些“可惜”，離開所有讓他想起那件事的人和地方。
    一個人在外麵漂了十年，從北川到春申，從春申到南陸，做過服務生、後廚、銷售、模特、臨時工、外賣員。賺過錢，也賠過錢。被人騙過，也騙過人。認真過，也擺爛過。犯過很多錯。
    最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陳安宇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算了，不想了。
    他打開電腦，繼續整理今天的數據。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那句——
    “你這麼好的天賦，不研究數學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
    但可惜又怎樣呢？這個世界上，可惜的事情多了去了。

    作者閑話：

    也是秘密很多的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