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安宇請了半天假，去了徐朗的俱樂部。
    徐朗把他帶到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桌上擺著一台電腦和一摞文件。
    “你先跟著小李學，”徐朗指了指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帶你入門。數據怎麼拉，表格怎麼做，報告怎麼寫。先學一周，能上手了就自己幹。”
    小李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俱樂部的隊服，手裏拿著一杯咖啡，衝陳安宇笑了笑。“你就是新來的？徐哥說你是數學很好的那種人？”
    “還行吧。”陳安宇說。
    “那應該上手很快。我之前帶過兩個人，腦子不好，教了一個月還搞不清楚。”小李遞給他一個U盤，“這裏麵有上個月的賽事數據，你先看看格式，不懂的問我。”
    陳安宇接過U盤，坐下來，插進電腦。
    打開文件夾，裏麵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選手ID、英雄選擇、擊殺數、死亡數、助攻數、經濟、傷害轉化率……一大堆他看不懂的術語。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一個一個地查。
    第一天，他學會了怎麼看懂一場比賽的數據表。
    第二天，他學會了用Excel做簡單的數據彙總。
    第三天，他發現了一個問題，兩個表格裏的同一場次數據對不上，差了好幾個百分點。
    他把這個問題跟小李說了。小李看了看，撓了撓頭。“這個……可能是錄入的時候錯了，我回去查查。”
    “我已經查過了。”陳安宇說，“原始數據在另一個文件夾裏，是錄入的時候把”8”輸成了”0”。我改過來了。”
    小李愣了一下，翻了翻他改過的表格，抬頭看他，眼神變了。
    “你……你以前做過這個？”
    “沒有。”
    “那你怎麼發現的？”
    陳安宇想了想。“就是覺得不對。兩個數字應該是一樣的，但不一樣。那就一定有一個是錯的。”
    小李看著他，笑了笑。“徐哥說得沒錯，你腦子確實好使。我幹了一年，都沒發現這個錯誤。”
    陳安宇沒說話，但心裏有一點點高興。
    數字在他眼裏，從來不是數字。是關係，是結構，是一張能一眼看穿的網。這種直覺，他從小就有。隻是很久沒用過了。
    一周後，徐朗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李說你上手很快。”徐朗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一支筆，“比我想象的快。”
    “還行。”
    “我看了你做的報告，”徐朗說，“比小李做的還清楚。你是怎麼做到的？”
    陳安宇想了想。“我把數據重新分類了。之前是按場次分的，看不出趨勢。我改成按選手分，就能看到每個人在哪些英雄上表現好，哪些英雄上表現差。這樣教練安排戰術的時候，就有依據了。”
    徐朗盯著他看了幾秒，滿意地點點頭。
    “淩皓說得沒錯，”他說，“你確實不應該去賣房子。”
    陳安宇沒接話。
    “這樣，”徐朗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我這兒幹著。工資按正式員工算，試用期一個月。幹得好，轉正之後再加。”
    “好。”
    “還有，”徐朗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你是不是對數字特別敏感？就是那種……看一眼就能發現不對的感覺？”
    “嗯。”陳安宇沒有否認。
    徐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你有沒有想過做更複雜的東西？比如數據分析、市場預測什麼的？”
    “沒想過。”陳安宇說，“太高端了，我大學都沒念完。”
    “學曆不重要。”徐朗說，“腦子才重要。你先把手頭的事做好，以後有機會，讓淩皓教你點東西。他大學拿過丘成桐競賽的金獎，數學係第一名畢業的。不過他做量化投資那套，我也搞不懂，你們數學好的人應該聊得來。”
    陳安宇走出辦公室，心裏有點複雜。
    淩皓確實跟他說過這些。在茶樓喝粥的那天早上。
    他當時沒太當回事。現在從徐朗嘴裏再聽到，才意識到這好像真的很厲害。
    晚上，淩皓來接他吃飯。
    “怎麼樣？”淩皓問。
    “還行。你朋友說我上手挺快的。”
    “那當然。”淩皓說，“你本來就聰明。”
    陳安宇猶豫了一下。“淩皓，徐朗也說，你拿了數學競賽金獎。”
    “嗯。”淩皓說，“我跟你說過。你不信我啊？”
    “我知道。我隻是……”陳安宇組織了下語言，“他說的好像你特別厲害。但你說起來的時候，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
    淩皓想了想。“因為對我來說，那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啊。我反而比較佩服你呢。”
    “佩服我？我有什麼好佩服的。”
    “你很勇敢。”淩皓說，“敢從家裏走出來，敢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敢從零開始。我做不到。”
    “你不是也跟你爸鬧翻了？”
    “那不一樣。”淩皓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其實一直待在他給我劃好的圈子裏。他給我的標準，我從來沒有反抗過。”
    隧道出口的光湧進來，照亮了他的側臉。
    陳安宇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好像沒有表麵上那麼完美。
    他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淩皓，”他說，“你不用什麼都做到最好。你已經很好了。”
    淩皓愣了一下。
    “給別人一點活路吧。”陳安宇想要調節一下氣氛。
    然後淩皓笑了。
    “謝謝你。”他說。
    “也謝謝你。”陳安宇說。
    陳安宇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逃兵。
    從學校逃出來，從家裏逃出來，從所有期待裏逃出來。他以為那是懦弱。
    但淩皓卻說那是勇敢。
    吃完飯，淩皓送他回家。大概因為今天高興，吃飯的時候陳安宇多喝了幾杯，有些暈暈乎乎的。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陳安宇沒有急著下車。
    “淩皓，”他說，“我跟你說點事。”
    “嗯。”
    “你之前問我，為什麼沒上大學深造。我說不想學，沒意思。那不是實話。”
    淩皓轉過頭看著他。
    陳安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路燈上。
    “我高中的時候，數學很好。好到保送大學那種程度。”他含含糊糊地說，“我隻是沒讀完，休學了。”
    “為什麼？”
    “害，都是過去的事了。總之，從那以後，我就決定不再學習，不再努力，不再對任何事情認真。”
    “我離開家以後，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工作。有些是我自己走的，有些是被開的。”
    “有一年在北川，我在一家KTV做服務生。”
    淩皓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VIP區裏來的都是有錢人。有一個男人，三十出頭，做建材生意的，經常來。他對我很好，幫我擋酒，給我送藥，請我吃飯。他說他喜歡我，想照顧我。”陳安宇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信了。”
    淩皓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後來他老婆來了。帶著人衝進KTV，當著所有人的麵罵我。說我是小三，不要臉，是男狐狸精。整個大廳的人都看著。”陳安宇笑了一下，“他站在他老婆後麵，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上門女婿。對我好，不過是因為在那個地方，不會有人知道。”
    “那個人叫什麼？”淩皓問。
    “忘了。”陳安宇說，“早忘了。”
    “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去了春申。在一家潮牌店賣背包。”
    他的語氣輕鬆了一點，但那種輕鬆是假的。
    “店裏有個女孩，叫小雯。比我小兩歲，剛來不久，別的店員欺負她。我看不過去，就幫她。教她怎麼跟客戶說話，怎麼記庫存。她叫我”哥”，我也把她當妹妹看。”
    “有一天早上，她給我打電話，說肚子疼得厲害，讓我替她值早班。我前一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頭還是暈的，但我答應了。”
    “我到店裏的時候，渾身酒氣。客戶進來看到我這個樣子，轉頭就走了。店長很生氣，說要開除我。我跟店長解釋，說小雯臨時不舒服，我替她頂班。店長把小雯叫過來對質。”
    “小雯說”我不知道，我沒給他打過電話”。”
    “店長當場開了我。”陳安宇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小雯不是肚子疼。她去麵試了另一家店，工資比這邊高。她怕被店長知道，所以……”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淩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老說我聰明，”陳安宇的聲音有些哽咽了，“狗屁！”
    “我很愚蠢！我是個大笨蛋！”
    淩皓把他拉進懷裏狠狠抱住。
    “不是的，安宇。”
    “被人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因為你愚蠢。”
    “是因為你善良。你相信別人，你願意幫別人，你覺得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這不是蠢，這是你最好的地方。”
    陳安宇眼睛有點澀，猛地吸了吸鼻子。
    “隻是，”淩皓沉聲繼續說，“這個世界有時候配不上你的善良。”
    陳安宇推開他，別過頭，不讓淩皓看到自己傷心的樣子。
    “對，都是這個世界的錯！”他說，語氣恢複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就不該相信任何人。不付出真心。渣別人好過別人渣我！”
    淩皓知道他在說狠話，用力掰住他的腦袋，一口親上去。
    “你不用現在就相信我。”他說，“但你可以試試。試一下，不一定會輸。”
    陳安宇看著淩皓的眼睛。
    他沒有掙開。
    “淩皓，你剛才說，我最好的地方是善良。”
    “嗯。”
    “但我的善良，讓我被人騙、被人利用、被人背叛。善良有個屁用？”
    “當然有用。”淩皓說，“但不是對所有人都有用。你要學會分辨，哪些人值得，哪些人不值得。”
    “那你呢？”陳安宇反問，“你值得嗎？”
    淩皓愣了一下。鬆開捧著他臉的手。
    “我會努力。”他認真道。
    陳安宇笑了。
    “行，那我試試。”
    他推開車門，跳下來。走了幾步，又跑回來。
    淩皓放下車窗，暖黃色的頂燈照在他臉上。
    “怎麼了？落下什麼東西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陳安宇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又跑開了。
    “我明天去徐朗那上班啦！”
    “晚安！”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被人看見的感覺。
    被人接住的感覺。
    像一個在黑暗裏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燈。
    陳安宇不知道這盞燈會亮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想朝著光走過去。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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