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皓很聰明。”豐靜婉說這話時，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光，”他什麼都學得會，什麼都做得好。可是顧醫生，他不快樂。他拿到第一名的時候不笑，彈完一首完美的曲子不笑，出去玩都不笑。他八歲以後就不怎麼笑了。”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的感受？”
    豐靜婉搖頭。”他不說。有一次他考試沒考好，其實隻是第三名，回來之後淩正坤罰他在書房站了三個小時。我去給他送吃的，他跟我說“媽媽，我沒事，你別擔心“。”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八歲的孩子，跟我說“我沒事“。你說，這是懂事還是在向我求救？”
    顧聰沒有回答。她隻是在病曆本上又多寫了幾行字。
    後來的日子，豐靜婉每周來一次，偶爾兩次。
    她會在谘詢室裏哭，會在谘詢室裏咆哮，會在谘詢室裏對著窗外發呆。有時候她會帶一張淩皓的照片來，指著上麵那個眉眼精致卻麵無表情的男孩說：”你看，他長得像我，性格卻像他爸……不對，他比他爸強。他爸總發火，皓皓從不生氣。”
    ”他不會憤怒嗎？”
    ”不會。”豐靜婉搖搖頭，”他好像沒有任何情緒。是因為不被允許嗎？阿聰，我真是個糟糕的媽媽……”
    豐靜婉的治療持續了兩年。
    兩年裏，她的狀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跟顧聰聊舞蹈，聊她年輕時在巴黎演出的經曆，聊謝幕時觀眾席上雷動的掌聲。壞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坐在那裏，仿佛靈魂出竅。
    顧聰建議過她尋求婚姻谘詢，甚至建議過她考慮離婚。
    豐靜婉搖頭。”他不會同意的。在他的世界裏，沒有“離婚“這個選項。他會把皓皓留下，然後我……”
    顧聰明白她的意思。淩正坤會用盡一切手段爭奪撫養權，而豐靜婉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社會支持係統，一個被圈養了十年的女人，拿什麼跟一個商業帝國的掌舵人鬥？
    最後一次見到豐靜婉，是十年前的深秋。
    那天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得很緊，露出消瘦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帶著一貫優雅的微笑坐下。
    ”顧醫生，這麼久以來我好像都沒對你說過謝謝對不對？”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們是雇傭關係，不存在謝不謝的。”
    ”就是想謝謝你。”豐靜婉笑了笑，”這兩年，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跟誰說那些話。你是唯一一個認真聽我說話的人。”
    “正坤總說我矯情……”
    顧聰心裏湧起一陣不安。”靜婉，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沒有。”豐靜婉搖頭，”我隻是想通了。有些事情，不是我的錯，也不是皓皓的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通這一點。”
    ”那很好。”顧聰試探著問，”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豐靜婉有些期待地看著窗外。
    ”皓皓下個月要出國參加鋼琴比賽，我去給他加油。”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