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黑生，先生慢用。”
    陳安宇接過那黑色的易拉罐，罐體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單手扣下拉環，拿起抿了一口，麥芽的香氣混著微微的苦，在舌尖化開。
    “還行？”Jackson問，手裏也拿著同樣的酒。
    “嗯。”陳安宇點點頭，拿起一串橫膈膜咬了一口。火候剛好，外焦裏嫩，辣味不是粗暴的辣椒麵，而是醃製時滲進去的層次感。
    他嚼了兩口誇讚道：“你挑的這店不錯啊。這串橫膈膜，醃的時候應該加了梨汁。”
    Jackson沒接話。
    陳安宇咽下去，用簽子指了指：“橫膈膜本身纖維粗，要想嫩，要麼高溫快烤，要麼醃的時候用水果酵素軟化。梨汁是最常見的，但這家還加了點蘋果，甜味更清。”
    Jackson有點意外的笑了，接著他拿起一串鬆板肉，問陳安宇，“這個又有什麼說法？”
    陳安宇喝了口啤酒回答道，“鬆板肉之所以要火大一點，因為豬頸肉油脂足，火小了膩。”
    “老吃家啊，”Jackson放下肉串，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後廚待過？”
    “打過雜。”陳安宇輕描淡寫，“二十歲的時候，在幾家餐廳後廚混過，切配、洗碗、偶爾幫師傅備料。沒幹長，但該學的都學了。”
    “為什麼沒幹長？”
    “錢少。”陳安宇說得很直白，“一個月三千，包吃住，幹足十二小時，老板還覺得你欠他的。後來發現，靠臉吃飯比靠手藝容易。”
    Jackson看著他的眼神變了變，那種初見時帶著審視的距離感消融了些許。
    他也拿起一串鳳梨牛肉，咬了一口，然後說：“模特不也不幹了嗎？現在靠什麼吃飯？”
    “現在？”陳安宇笑了笑，厚著臉皮說，“現在靠你請客。”
    這個回答讓Jackson也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線條柔和許多。精英那股高傲的氣場也削弱不少，顯得平易近人多了。
    “KK，”他叫了他在APP上用的名字，“你挺有意思的。”
    “剛認識就覺得我有意思？”陳安宇挑眉，“你平時是不是不怎麼跟人約會？”
    “被你看出來了。”Jackson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工作原因，很少有這樣空閑的時間。”
    陳安宇喝了一口酒，沒接話。他垂下眼，看著手裏的罐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經跟這樣的人吃過宵夜，喝過酒。那時候他還年輕，還相信很多東西，還覺得自己有無限可能。
    “想什麼呢？”Jackson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想你這人問題挺多。”陳安宇抬眼，嘴角掛著一點笑。
    “褒義還是貶義？”
    “褒義。”陳安宇拿起一串京蔥燒，咬掉一塊雞肉，嚼著說，“我這人平時也不怎麼跟人說這麼多話。但今天感覺和你挺投緣的。”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Jackson看著他，眼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專注。那雙眼睛很好看，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卻不會讓人覺得淩厲。此刻在暖黃的燈光下，那目光裏有一種陳安宇讀不懂的東西。
    “嗯？”Jackson發出一聲疑問。
    陳安宇想了想，把簽子放下：“不知道。可能因為咱倆心情都不好？”他指了指桌上的串，“你點的還全是我愛吃的。這種巧合，讓人容易放鬆警惕。”
    “警惕？”Jackson捕捉到這個詞，有些好笑地說，“你還覺得我是什麼壞人嗎？”
    “別介意，就當我是流浪狗吧。”陳安宇擺擺手，“見誰都先覺得要咬我。遇到給食的，也得先聞半天，確認沒毒才敢吃。”
    Jackson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別這樣說自己。”
    “實話實說。”陳安宇不以為然。
    “我不允許——”Jackson握著酒罐的手收緊了捏出咯吱聲，掩蓋了他這句歇斯底裏沒說完的話。
    陳安宇沒聽清：“什麼？”
    Jackson搖搖頭，拿起酒罐喝了一口，把那個話題帶過去了。他指著桌上的紫蘇葉說：“你剛才單獨點這個，是習慣包著肉吃？”
    陳安宇知道他不想繼續那個話題，也不追問。
    他拿起一片紫蘇葉，包上一塊鬆板肉，遞過去：“嚐嚐。紫蘇的香氣能解膩，跟豬頸肉是絕配。”
    Jackson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怎麼樣？”
    “確實。”Jackson點頭，“你不去開燒烤店可惜了。”
    “開不起。”陳安宇給自己也包了一塊，“房租、人工、原材料，哪樣不要錢？我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開店呢。”
    “你現在住哪兒？”
    陳安宇用簽子指了指窗外：“網咖。包夜比旅館便宜，還送泡麵。”
    他說得坦蕩，沒有一點遮掩或難為情。這種坦蕩反而讓Jackson多看了他兩眼。
    “那今天呢？”Jackson問，“今天還回去包夜？”
    陳安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你要給我安排住處？”
    “我可以。”Jackson認真地回答，“如果你需要的話。”
    陳安宇看著他，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明明一身精英打扮，說話做事卻有一種奇怪的直接。
    “不用。”陳安宇收回目光，“不是說好純喝酒嗎？今天有人請吃燒鳥，已經賺到了。網咖挺好的，有空調，有熱水，還有隔壁機位打遊戲罵娘的哥們兒陪聊。”
    Jackson沒再堅持。他點點頭，又拿起一串，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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