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溫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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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縣衙後院書房。
溫流坐在書案前,腰背挺直,握著毛筆的手毫不停歇,一行行清晰的字跡躍然紙上。
老管家眼裏劃過心疼,他始終安靜地守在一旁,直到溫流最後一筆落下,才恭敬勸慰。
“小少爺,夜深了,該歇息了。”
這信小少爺每天都寫,可卻從來沒寄出去過。
吳忠有時候真的很想勸勸少爺,讓他別再寫了,可若是連這點念想都掐斷,他又擔心少爺會想不開。
七年下來,寫信漸漸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再也改不了了。
溫流閣下筆靠回椅子裏,眉頭之間全是憂思:“吳伯,你說大哥一個人待在那個吃人的宮牆裏,苦不苦。”
“小少爺,大少爺他聰慧機敏,定然不會虧待自己的。”
老管家心中也擔憂得緊,可看著麵前滿心愧疚,愁眉不展的小少爺,隻能繼續勸慰。
“是啊,大哥聰慧機敏,爹爹曾說,他若參加科舉,定是大朝最年輕的狀元,若不是為了我……”
溫流垂下眼眸,袖袍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哪怕指尖陷入皮肉,依然毫無所覺。
“少爺,若大少爺知道您如此自苦,他在……如何能安心。”老管家趕緊止住話頭,苦口婆心道。
溫流深吸口氣,擺了擺手:“吳伯,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自己待會兒。”
“少爺,您……”吳忠看著他頹廢的神色,很是擔憂。
溫流搖搖頭,苦笑一聲:“吳伯放心,我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這條命是他的,除了他,沒人有資格取。”
吳忠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放下點心退了出去:“少爺早些歇息。”
溫流將信一點點疊整齊,放入信封,印上印泥,目光始終定在收信人“如蘭”二子上。
溫君,字如蘭,溫太傅家的長子,九歲考上童生,十四歲上已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本要下場繼續考舉人,怎料禍從天降,先帝因一句勸諫,遷怒整個溫家。
一時之間,溫家從人人奉承巴結的上層權貴,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樹倒猢猻散,溫家一朝失勢,除了溫太傅的死對頭文丞相,竟沒一個願意伸出援手。
溫如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在宮門口跪了三天三夜,總算求來麵見天顏的機會,以自請入後宮為代價,赦免了唯一幼弟所有罪責。
溫君雖身為男兒身,卻偏偏生了副傾城貌,先帝好美色,後宮佳麗何止三千。
溫君深知,此一去,隻怕再無退路。
當年九歲名動京城,風頭無人能出其二的溫家大少爺,尚未及冠就生生斷了前程,世人無不為其哀惋歎息。
孤寂的月色下,回憶來勢洶洶,眼淚措不及防模糊了視線。
“哥……”
黑暗中輕輕一聲呢喃,似悲似歎,消散在無邊夜色中。
沒人知道,驚才絕豔,名動京城的溫家大公子溫如蘭,根本不是溫太傅的親子。
他不過是溫太傅赴任途中,在冰天雪地裏撿到的乞兒。
若溫君說出真相,本可以避免被牽連,可他沒有,不僅如此,他還拚盡全力保下了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弟弟。
“流兒莫哭,哥哥時間不多,接下來說的話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千萬別忘了。”
窗外寒風裹挾著冰雪,鋪天蓋地往下落。
屋子裏,那人溫柔地把他摟在懷裏,用那單薄的身子,替年幼的溫流撐起了未來的路。
“你身上的罪皇上已經赦免,出門口別回家,直接去文丞相府,爹爹跟他是故交,他會照顧你。”
“哥……”
年幼的溫流眼圈通紅,抓住兄長的衣袖不住搖頭:“你別進宮,不要進宮,我不要你進宮,求你……”
年幼的溫流不明白,那種自心底伸生出的恐懼是什麼,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即將失去摯愛的惶恐和無措。
可他無力阻止,也阻止不了。
“流兒,一定要參加科舉,你是溫家的兒郎,是父親的兒子,生來就該站上朝堂,而不是淪為他人隨意欺辱的草芥!”
寒風呼嘯,那人的話猶在耳邊回蕩。
“哥在宮中,等著你高中狀元……”
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把信紙上“如蘭”二字暈染開朵朵墨色梅花。
與此同時,遙遠的皇城,布置清雅樸素的宮殿內,隔著淺色床帳,可見一清瘦聲音側躺於榻間。
青年著一身素白裏衣,獨自依在臥榻上,側頭望著被紅色琉璃瓦擋住的月光。
似有所感一般,空茫的眼裏,毫無征兆地落下一滴清淚。
漆黑的殿內隻燃著零星幾點燈火,殿內除一名守夜的小太監外,再無旁人。
三願輕輕撫開床幔,輕聲喚道:“公子,該起身喝藥了。”
良久,青年如珠落玉盤的聲音響起。
“三願,你怎的還留在這兒,我早與皇上討了恩典,若你想,隨時可放你出宮。”
出宮啊,他做夢都想。
他想出去看看外麵的藍天白雲是何等模樣,看看他的如滸,長成了怎樣的翩翩少年郎。
可他不能,隻要這具身體還能喘氣。就出不了這牢籠一般的綠瓦紅牆。
苦澀自胸腔蔓延至舌根,竟比那湯藥還難下咽。
“公子,小公子與我有救命之恩,臨走前千叮萬囑,讓我好好好守在公子身邊。”
三願望著榻上人清冷精致的側臉,低聲回話。
“還是那麼霸道,”溫君輕笑一聲,帶著些許懷念:“七年了,守著我七年也夠了,人生能有幾個七年。”
“公子,您保重身子,小公子回來若看見您如此消瘦模樣,該怪小的了,”說罷,端起矮幾上放涼的湯藥:“聖上特意讓太醫弄來給您補身子的藥,您多少喝些。”
紅棕色的藥湯遞到嘴邊,不知哪句話戳中了溫君的心,青年罕見地張開嘴,任由那味道古怪的湯藥淌進口中。
灌了小半碗苦藥湯子,青年玉手輕抬,蹙眉將藥碗推遠。
“撤了吧。”
“喏,”三願知道,能喝下小半碗已經不錯了,強行喝進去也會吐出來:“廚房裏溫了粥,晚些時候公子餓了再用。”
“不必。”
溫君著眼,側躺在榻上合上眼昏昏欲睡,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漂亮得不似真人。
三願心一沉,趕忙道“小公子他……”
“我乏了,下去吧。”溫君擺擺手,躺在踏上不動了。
“是,公子。”
三願隻得作罷,想著明早怎麼也得勸主子多吃些東西,再怎麼熬下去,身子哪裏受得住。
待三願走後,溫君睜開眼,細白的指尖碰了碰胸口處的玉佩:“如滸啊如滸,我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你又何苦如此執著……”
聲音太輕,無人回應。
隻有天邊的月光,將兩人深入骨髓的思念,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