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瀧兒眼望向公孫琛淵，忽呼道：“夫君？世子殿下，那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夫人嗎？！難道姐姐是天？”唐瀧兒望著他，一字一句從齒縫中迸出：“你。。。。。。。。。。你。。。。。。。你枕頭下藏的好詩！”唐瀧兒撲到床邊，一把把木蘭青繡東籬寒菊枕頭揮落於地，嘩啦啦掉了一地的字紙，絹子。紛飛如雪。
    瀧兒氣的全身亂顫，兩隻手隻管撕那字紙，雪落一把奪過，“你瘋了？”紙上寫道是：“自別卿卿後，空餘惘然意”後麵被瀧兒撕去了一個紙角，缺角處映著雪落朦朧的鹿皮小靴。小靴一處有一枝梅花，清麗絕俗，婉孌細膩。
    琛淵不擅吟詩，此句實屬尋常。
    可是在唐瓏兒心中口中，便是天下絕倫的好詩。
    雪落也不管珠淚盈盈的瀧兒，口內喃喃道：“空餘惘然意……”
    一刹雪落眼中流動著一點似水柔情。
    一刹那長歎一聲，而心中萬種滋味齊起，一時茫茫，不知身在何方。
    唐瀧兒眼中迸出仇恨的光：“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讓她多活上這些年！隻怪我顧念姐妹之情，不舍得一下下了狠手！不該讓她活到認識了你！”
    東籬雪落心神大震，驚道：“你說什麼？”
    綺香在旁見雪落眼神宛若鷹鷙，忙道：“世子殿下！”雪落一手將綺香打了個趔趄，伸手抓住唐瀧兒衣襟。唐瀧兒手一撕，雪落手中便抓著一個衣角。
    綺香連聲呼道：殿下，殿下！平日裏，殿下好個溫謹君子，今兒怎麼了，暴跳如雷起來了？”
    見勢不好，綺香忙一把扯住唐瀧兒，呼道：“公主殿下，快走！他。。。。。。他。。。。。他瘋了！”唐瀧兒抬腳便走，忽一下踩到自己垂落的衣衫飄帶，一跤跌在地上，似欲哭，似欲笑，一時無語，怔怔望著他。
    公孫琛淵眼含驚痛，叱道：“你。。。。。。。你。。。。。你快快住嘴！你這個妖女！看你成天，妖妖調調的樣子！”
    瓏兒哈哈大笑，笑出了淚光，晶燦掛在森森睫毛上，“我自作自受？我好妖麼世子，你說你願娶我為妻，妹妹說愛是甜的，我以為我守一世情愛，卻不知我的一世，隻有一個外殼罷了。原來、原來你把裏子給了她的時候，我們之間便一點零碎麵子都沒有了，你是我的夫君。可是……”
    她盈盈然舉目，“你為什麼這麼殘忍？愛，為什麼這麼苦？”
    朔月道，“殿下，愛情與婚姻，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殘忍與癡情，都是相對的。一個人對舊愛癡情，便是對新歡殘忍”
    唐瓏兒淒聲道，“他的舊愛是我，是我——”
    公孫琛淵笑道，“哦？本世子與公主殿下說話，也輪得到你這個婢子插嘴了？”
    朔月道，“奴婢是殿下的奴婢，不是世子爺的奴婢，世子爺百般降罪與奴婢，奴婢亦要點醒殿下。”
    公孫琛淵笑道，“你以為你是舊愛嗎？你的妹妹是一個值得愛的人，而你，容顏水性，似皇後娘娘。”
    唐瓏兒心中不斷回蕩，“你的妹妹是一個值得愛的人”怔了半晌，忽而縱聲長笑不絕如夜梟。
    公孫琛淵道，“笑什麼笑”一把將她摜倒在地。
    她委頓在地，笑意一斂，而裙擺下鮮血洇開。
    她說，“我的父皇將我向害妹妹的方向拉扯。我的心將我向不害妹妹的方向拉扯。我的身體和心，快要崩潰了。
    我甚至準備了毒藥。
    那一**將我抱回竹軒，你身上的溫度那樣暖，我以為終於解脫了一個噩夢，原來我進了另一個噩夢。”
    朔月道，“殿下，不值得”
    唐瓏兒笑了笑，渾若未聞，“有一天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是你。當我終於從沉迷中解脫，意識到他不是你的時候，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當我覺得，我的人生有了新的開始的時候，我愛的人，親手推翻了一切。”
    電光火石之間，唐瓏兒從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玉瓶，仰麵一飲而盡。
    她怔怔的說，“公子，我的孩子生下來，會不會像你”
    琛淵呆定定望著她。
    她忽然嬌靨明豔若流霞，一雙秋波湛湛有神，“每當我躺在他的身下的時候，心裏想的人，是你。你……能不能說……說你愛我，勝於我妹妹，騙我一下，一下就好”
    他說，“我不負她，不愛你”
    空名瑰逸，嬌靨轉白，秋波渙散。
    幾片櫻花從雕花鏤空處翩然若蝶斜飛而入，覆在她身畔散落的點點血上，和了夕曛。
    一如初見。
    他怔了怔，憶及雪中，一襲紅衣少女。竹軒裏，幾番風霜後，笑靨依舊燦放如晴暾的少女。
    她少了妹妹的一點浮於表麵的盈盈淚，少了憐，便少了愛。
    在女生心裏可敬的女子，在男生心裏不可愛。在男生心裏可愛的女子，在女生心裏不可敬。男生與女生，便是這點不同。
    他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人。他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他是世界上最渣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初見他喜歡了姐姐，死在他的麵前。
    後來，他愛了妹妹，死在了他的懷裏。半生情緣，到頭不過兩個字
    寂寞。
    他忽道，“火盆。”簡短的，然而很爽快，隻是兩個字。
    綺香道，“世子爺冷麼”便移過火盆來。琛淵手一揚，絹子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下了一天的雪。琛淵的手勢有一刹那的定格，背倚夕曛，成剪影。然而隨即他的手落了下來，胭脂箋化飛灰。天涯地杪，碧落黃泉，滿天匝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