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比他還可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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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電那晚之後,我開始躲沈灼。
    不是那種賭氣的、等著他來哄的躲。
    是真的
    認真的
    戰略級別的躲。
    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把書包放好,筆袋擺正,語文書攤開,然後起身去了走廊盡頭的廁所。從廁所的小窗戶能看見校門口,我看見沈灼騎著那輛黑色的山地車拐進校門,鎖車,單肩挎著書包往教學樓走。他的校服領口敞著,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邊走邊低頭看手機
    第二天,大概是在給我發消息。
    手機在我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沒看。
    等他走進教學樓,我從廁所出來,繞到教學樓另一側的樓梯上去。進教室的時候他從另一邊剛坐下,抬頭看見我從後門進來,挑了下眉。
    “你今天來挺早。”
    “嗯。”我拉開椅子,盡量讓動作看起來跟平時一樣。
    “我給你發消息你沒回。”
    “手機靜音了。”
    他沒再說什麼。但上課的時候,他的膝蓋貼上來,我往旁邊挪了半寸。他跟過來。我又挪了半寸。他又跟過來。我的**外側已經貼著牆壁了,冰冷的瓷磚透過校褲傳來涼意,而他膝蓋的溫度從另一邊傳過來,我被夾在冷熱之間,像一塊正在解凍的肉。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橢圓的性質,長軸短軸焦點離心率。我一個詞都沒聽進去。因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腿上——他的膝蓋抵著我的**外側,上課鈴響的時候貼上來,到現在四十分鍾了,一動沒動。不是那種“不小心碰到”的碰。是那種“我知道你躲我,但我偏要貼著你”的碰。穩穩的、篤定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下課鈴響。我站起來的速度太快,膝蓋撞上課桌底板,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我沒停,抓起水杯就往外走。
    “陸瑾川。”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你去哪兒?”
    “接水。”
    “幫我也接一杯。”
    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接吧,等於沒躲成。不接吧,顯得我很在意。在意就等於輸了。我陸瑾川這輩子最恨輸。
    我轉身走回去,從他桌上拿起水杯。他的水杯是黑色的,杯身上貼著一張物理競賽的貼紙,杯蓋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我拿起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杯底碰了我的手指一下。又是那種“不小心”的碰。
    我抽手的速度快到杯子差點脫手。
    。
    接水的地方在教學樓一樓。我排了五分鍾的隊,把他的杯子和我的杯子都接滿。往回走的時候,我在樓梯間停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他早上發的那條消息還掛在鎖屏上。
    “今天降溫,多穿點。”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端著兩杯水上了樓。
    他的杯子放到他桌上的時候,他正在轉筆。筆杆在手指間翻了一圈,停下來,筆尖點了點杯蓋。
    “謝了。”
    “不客氣。”
    我坐下來,翻開英語書,假裝在背單詞。餘光裏,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打什麼節奏。
    “這水怎麼是甜的。”
    “飲水機的水,大家都一樣。”
    “是嗎。”他偏過頭看我,嘴角翹著,“那可能是你接的,比較甜。”
    好惡心
    我把英語書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單詞我一個都不認識。不是不認識,是沒看進去。我的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字母,餘光卻落在他敲杯身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隻手昨天晚上扣在我的後頸上。拇指抵住我耳後那根筋,指腹貼著頭皮
    啊啊啊啊啊啊啊!
    “abandon。”英語老師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我猛地抬頭。老師在領讀單詞。abandon,放棄。第一個單詞就是放棄。
    很好。出師不利。
    中午食堂,我沒有去二樓角落的窗口。我直接沒去食堂。從書包裏掏出一袋餅幹,坐在座位上啃。沈灼不在,大概是去吃飯了。教室裏隻有幾個趴在桌上午睡的同學,窗簾拉了一半,光線半明半暗。
    我啃著餅幹,翻開《桃花源記》。
    停電那晚之後,這個本子就一直塞在書包最底層,沒再打開過。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因為我隻要一打開它,就會看見沈硯之把蘇小棠按在榻上的那段,就會想起黑暗中扣住我後頸的那隻手。
    但我今天必須寫點什麼。因為腦子裏那些畫麵已經堆了三天了,再不寫出來,我的大腦就要內存不足了。我翻開本子,翻到最新一頁。上次停筆的地方是蘇小棠被沈硯之從鐵鏈上放下來,抱到刑房的榻上。蘇小棠的手腕磨破了,沈硯之捏著他的腕子,低頭舔過那道血痕。
    我拿起筆,接著往下寫。
    沈硯之(攻)的舌尖嚐到血的鹹腥味。蘇小棠(受)的血,混著詔獄鐵鏽的味道,在他的舌麵上化開。他抬頭看蘇小棠,蘇小棠別過臉,耳尖是紅的。
    “蘇公子,”沈硯之(攻)的拇指還按在他腕間的傷口上,輕輕摩挲,“疼不疼?”
    蘇小棠(受)咬著下唇,不吭聲。
    沈硯之(攻)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去,含住了那道傷口。不是舔,是含。嘴唇裹住那道破了皮的皮膚,舌尖抵上去,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描畫那根血痕的輪廓。蘇小棠(受)的整條手臂都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燙。他的嘴唇是燙的,舌尖是燙的,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燙的,像一壺燒開了的水,一滴一滴澆在傷口上。
    “你抖什麼?”沈硯之(攻)的聲音悶在他的腕間。
    蘇小棠(受)不答。
    沈硯之(攻)的嘴唇從他的手腕往上移。經過小臂,經過肘彎,停在手肘內側那塊最薄的皮膚上。那裏有一條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隱約可見。沈硯之(攻)的舌尖落在那條血管上,順著它的走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舔——
    “還在寫?”
    我啪地把本子合上。
    沈灼站在我身後,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是一份盒飯,還有一盒草莓牛奶。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你沒去食堂。”他把塑料袋放到我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餅幹吃不飽。”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
    他把盒飯推到我麵前,打開蓋子。紅燒肉、西紅柿炒蛋、米飯。筷子掰開,遞到我手邊。全程沒有看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看我。看我啃了半袋餅幹,看我沒去食堂,看我趴在桌上寫東西寫到耳尖發紅。
    “你剛才寫什麼?”他問。
    “沒什麼。”
    “沒有。”
    “那你耳朵為什麼紅?”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肉是甜的,肥而不膩。他家的阿姨做飯比食堂好吃一百倍。我嚼著肉,不回答他的問題。他也沒追問,隻是把手伸過來,從我筆袋裏抽出那支寫黃文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這支筆挺好寫。”
    “還我。”
    “借我寫一下。”
    他從自己桌上拿過草稿紙,用我的筆在上麵寫字。我以為他在推公式。但他寫完之後把草稿紙折起來,推到我手邊。
    “吃完飯再看。”
    我沒忍住。放下筷子,展開那張紙。
    上麵是一行字:“你在怕什麼?”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底下寫了一個字,折回去,推給他。
    他展開。
    我寫的是:“你。”
    他笑了。
    然後又在紙上寫了什麼,折好,推回來。
    我展開。
    他畫了一個愛心。不是那種隨手畫的、潦草的圈。是認認真真畫的,左右對稱,弧度圓潤,底下還帶了一個尖。像一個初中女生在課本上畫的那種。但出自一個一米八幾的、打籃球能扣籃的、理科競賽拿過省一等獎的人之手。
    我把那張紙揉了。
    揉成一團,扔進桌洞裏。
    過了五秒,又掏出來,展平。愛心的線條被揉出了褶皺,但形狀還在。我把紙折了兩折,塞進筆袋最裏層。跟之前那些“不”字、“舍不得,還得用”、半張側臉素描放在一起。
    沈灼在旁邊看著我做完這一係列動作,什麼都沒說。隻是伸出手,從我嘴角拿掉一粒米飯。拇指擦過我下唇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
    “有飯粒。”他說。
    我低頭扒飯。紅燒肉還是甜的,但這次我覺得它甜得有點過分。
    下午我去了一趟辦公室。
    周彌勒佛正在批改作業,看見我進來,摘下老花鏡,笑**地看著我。
    “陸瑾川,什麼事?”
    “老師,我想換座位。”
    “為什麼?”
    “我跟沈灼——”
    我停了一下,找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坐在一起互相影響學習。”
    “影響?”周彌勒佛歪了下頭,“你倆成績都穩在年級前二,影響的誰?”
    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而且你文科好,沈灼理科好,坐在一起正好互補。上次月考你的物理比期中進步了十二分,沈灼的語文作文也上了四十分。”周彌勒佛把老花鏡重新戴上,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蓋棺定論的事實,“這是互相促進,不是互相影響。”
    “可是!”
    “沒有可是。”他低下頭繼續批作業,筆尖在紙麵上沙沙響,“座位表已經定了,學期中間不調整。你要是覺得沈灼影響你,可以讓他少說點話。不過我觀察過了,你倆上課的時候話也不多。”
    是。話不多。但他的腿一直在碰我啊啊啊啊啊!
    這話我沒法說出口。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回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空蕩蕩的,下午第二節課的鈴聲還沒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我踩著那些光影往回走,走到教室門口,停住了。
    沈灼站在走廊盡頭,正在跟一個女生說話。
    我不認識那個女生。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手裏拿著一本物理競賽題。她仰著頭跟沈灼說了句什麼,沈灼低頭聽,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往上挑,跟平時逗我的時候不一樣——更自然,更隨意,像真的被逗笑了。
    女生又說了什麼。沈灼點了下頭,從她手裏接過競賽題,翻了兩頁,指了其中一道題,用筆在紙上寫了點什麼。女生湊過去看,肩膀幾乎挨上他的手臂。
    我站在教室門口,握著門把手。門把手是金屬的,被空調吹得很涼。我的手心是濕的。
    “陸瑾川?”
    後排男生從走廊那頭走過
    “站門口幹嗎,進去啊。”
    我推門進去了。
    坐到座位上,從筆袋裏抽出一支筆。翻開物理必刷題,翻到力學綜合那道壓軸題。讀題。一個質量為m的物體從傾角為θ的斜麵頂端由靜止開始下滑——我讀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質量為m”那裏卡住。因為我的眼睛在看書,耳朵卻在聽走廊裏的動靜。
    笑聲。她的笑聲。他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是上揚的。
    我把筆握緊了。
    筆杆是塑料的,被我的掌心捂熱了。我用拇指抵住筆杆的中間,用力——
    啪!
    筆斷了。
    黑色水筆的筆杆從中間裂開,墨水從裂縫裏滲出來,染黑了我的拇指和食指。斷口是鋒利的,在我拇指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沈灼正好推門進來。
    他看見我手裏的斷筆,看見我染黑的指尖,看見物理必刷題上一滴墨水都沒沾。他什麼都沒說,走到座位上坐下來,從自己筆袋裏抽出一支筆,放到我桌上。
    “筆斷了?”他問。
    “嗯。”
    “怎麼斷的?”
    “質量問題。”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拉過我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把我染黑的手指擦幹淨。先是拇指。他捏住我拇指的指尖,紙巾裹上去,慢慢往外擦。墨水已經半幹了,擦起來有點費勁,他低著頭,擦得很仔細。然後是食指。食指上的墨水最多,從指腹到第二指節全是黑的。他的手指握著我的手指,紙巾在皮膚上來回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教室裏很安靜。後排有人在做題,前排有人在睡覺。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的手指很熱。
    擦到中指的時候,墨水已經差不多擦幹淨了。但他沒有鬆手。他的拇指按在我中指的指腹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以後別掰筆了。”他說。
    “sb”
    “筆又沒惹你。”
    他鬆了手。我把手縮回來,五根手指上是紙巾留下的幹燥觸感,和被他握過的餘溫。斷筆被他收走了,扔進他那邊的垃圾袋裏。
    然後他湊過來。
    嘴唇貼上我的耳朵。
    “剛才那個學妹,是物理競賽組的。她問我一道電磁感應題。”
    “關我什麼事。”
    “哦~關你的事。”他的氣息掃過我的耳廓,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你把筆掰斷的時候,那道題的答案我已經寫完了。”
    我僵住了。
    “陸瑾川。”
    “……幹嗎。”
    “你吃醋的樣子,”他退回去,拿起筆開始轉,眼睛看著物理題,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他,“比蘇小棠還可愛。”
    我抄起桌上的草莓牛奶朝他砸過去。他一把接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他說。
    那是我的草莓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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