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畫一隻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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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沈灼同桌的第二天,就確立了一條鐵律。
    沈灼活著,我就別想好過。
    第一節課是數學。數學老師姓劉,五十多歲,講課像念經,全班三分之一在釣魚,三分之一在硬撐,剩下的已經陣亡了。
    而我屬於硬撐那撥的,因為我坐第一排,沒法睡。
    沈灼屬於想睡就睡那撥的
    。
    他不聽課。數學課不聽,物理課不聽,化學課也不聽。但每次考試都是滿分。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來氣的了,更來氣的是他睡覺就睡覺吧,腿還不老實。
    課桌底下的空間就那麼大。他一米八幾的個子,腿根本塞不下,膝蓋很自然地往我這邊傾斜,抵住我**外側。隔著兩層校褲,他的體溫傳過來,像暖水袋貼上來似的。
    我往旁邊挪。他跟過來。
    我再挪,半個**懸在椅子外麵。他又跟過來。
    我唰地在草稿紙上寫:你是**嗎?你能不能把腿收回去?
    他低頭撇了一眼,寫了個字推回來:
    不。
    那個“不”字寫得龍飛鳳舞,最後一豎拖出一個往上翹的鉤,跟它的主人一樣欠揍。
    我又寫:
    熱!!!
    他回:空調開著呢。
    你**的腿熱。
    他回:你腿涼,中和一下。
    我差點把筆掰斷。
    數學老師突然點名:“陸瑾川,這道題你上來做。”
    我站起來往講台走。經過沈灼的時候,他的腿終於收回去了——但在我擦過他椅背的瞬間,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劃了一下。
    很輕,指甲蓋刮過皮膚的那種輕。
    我手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道題不難,我深吸一口氣,把解題步驟一行行寫出來。轉身放粉筆的時候,我看見沈灼在看我。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眼睛直直望過來,像在做一道很難的物理題,而我是那道題裏唯一沒被解出來的變量。
    我回到座位上,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對。
    “什麼對?”
    “答案。你做對了。”
    “人機吧,廢話。”
    他笑了一下,腿又貼上來了。
    陸瑾川:。
    第二節是體育課。
    火箭班的體育課屬於“理論上存在”的東西。
    課程表上確實寫著“體育”兩個字,但體育老師常年“生病”。今天難得沒病,把我們趕去操場跑八百。
    我上次跑八百差點暈倒的事還曆曆在目。沈灼顯然也記得,往我手裏塞了塊巧克力。
    “吃了。”
    “我不——”
    “吃了。”語氣跟早上遞草莓牛奶一模一樣,隨意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又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我吃了。
    跑八百的時候我刻意放慢速度。沈灼跑在我前麵,校服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腰。他的腰線收得很窄,脊椎的溝陷下去,兩側的肌肉在跑動中繃緊又鬆開。
    我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又看了一眼。
    我在看什麼。(又看了一眼)
    跑完八百,所有人都癱在操場邊上喘氣。沈灼打籃球去了,回來的時候校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他走到我旁邊,一**坐下來。
    然後把汗濕的肩膀蹭到了我身上。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濕透的校服貼上我的校服。他身上那股柑橘味被汗液浸過之後變得很濃,混著少年人運動後的體溫,像被太陽曬透的橘子皮。
    “熱死了。”他說,腦袋往我這邊歪,頭發掃過我的脖子。
    我整個人彈開:“你**離我遠點!”
    “怎麼了?”
    “全是汗!”
    “汗怎麼了,又沒毒。”他把肩膀又蹭回來,“涼快。”
    “你涼快我不涼快。”
    “那你忍著。”
    周圍幾個同學在看我們。我不好發作,隻能僵著身子讓他靠。他的頭發在我脖子上蹭來蹭去,發梢是濕的,每一下都像用毛筆蘸了溫水在皮膚上畫。
    我麵無表情,甚至翻了一頁練習冊。
    但腦子裏有一個很輕的聲音,像壞掉的複讀機,一直重複同一句話——他在蹭我。他的頭發好軟。他出汗為什麼是橘子味的,正常人出汗不應該是汗味嗎,這人是不是偷偷用香水沐浴露。他睫毛上有汗珠。
    我為什麼要看他睫毛。
    “看什麼?”他忽然抬起頭,偏過臉,正對上我的視線。
    距離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被汗水浸過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
    “看你什麼時候滾。”
    他笑了。嘴角慢慢地翹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滾,”他把腦袋重新擱回我肩上,“你肩膀挺舒服的。”
    下午的課我基本沒聽進去。
    因為沈灼的腿一直在碰我。不是明目張膽的碰,是很隱晦的、很“不經意”的碰。膝蓋輕輕撞一下我的膝蓋,停兩秒,撤回去。過一會兒又撞一下。再過一會兒,不撞了,直接貼上來,不退回去了。
    我忍無可忍,在草稿紙上寫:你是不是腿有什麼毛病?
    他回:可能缺鈣,老往左邊歪。
    我寫:你往右歪行不行?
    他回:右邊有牆。
    我寫:那你直著放。
    他回:腿太長,直著放會踢到前排。
    ?我去,怎麼會有這麼賤的人啊啊啊啊!
    我又寫:那你鋸了。
    他回:舍不得,還得用。
    我盯著“還得用”三個字看了五秒鍾,腦子裏浮現出一些非常不健康的畫麵。我把草稿紙揉了。
    沈灼在旁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自習。
    周三的晚自習沒有老師盯。整個教室安靜得隻剩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沈灼沒睡覺。他在草稿紙上寫東西。我餘光掃了一眼,以為他在推公式,筆尖動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端詳一下,再繼續畫。
    我沒在意,繼續背古文。
    過了一個小時,我背完《滕王閣序》,準備做閱讀理解。沈灼還在畫,眉毛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偶爾抹一下邊緣做暈染。
    什麼物理題要畫這麼久?
    我往他那邊偏了偏頭。
    那不是物理題。
    那是一張素描。畫的是一個人的側臉。下頜線、鼻梁、睫毛、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每一筆都很細,有些地方用手指抹過,過渡得很柔和。
    那張側臉我認識。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裏看見。
    沈灼在畫我。
    ?
    我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所有進程同時卡死。風扇狂轉,CPU溫度飆升,但屏幕上一片空白。我正在被同桌用畫物理題的專注度一筆一筆地描摹,這件事本身比任何物理題都難解。
    他畫得很認真。認真到有點陌生,跟我印象裏那個欠揍的、吊兒郎當的沈灼完全不一樣。台燈的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的視線在草稿紙和我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快速掃我一眼,然後低頭畫幾筆,再掃一眼,再畫。
    像在測量什麼。像在記錄什麼。像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忽然停了筆。
    把草稿紙翻了個麵,扣在桌上。動作很自然,自然到有點太自然了。然後轉過臉來看我,表情若無其事,甚至還挑了下眉。
    “看什麼?”
    同一個問題,今天他問了兩次。這次我沒答上來。
    “沒什麼。”
    “沒什麼是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滾。”
    “這個梗用過了,換一個。”
    我喉嚨發緊,但聲音維持得很好,冷淡得像在念課文:“你畫什麼呢?”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灼歪了下頭。台燈的光從他眼睛裏流過,那層淺棕色變得很亮。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很輕,嘴角隻翹起一點點。
    “畫一隻貓。”
    “貓?”
    “嗯。一隻脾氣很大的貓。毛是白的,臉是冷的,誰碰跟誰急。”
    他頓了頓,手指在扣著的草稿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是畫了一晚上都畫不像。因為那隻貓每次我想仔細看的時候就躲開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耳朵裏,沿著耳道一路滑進去,卡在某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出聲來。然後把扣著的草稿紙翻過來,撕下最上麵那張,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口袋裏。
    “可能吧。”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不過這病好像治不好了。
    ”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
    我收拾書包的時候,沈灼已經往外走了。經過我身邊時,他的手指又一次劃過我的手背——不是指甲,是指腹。溫熱的、幹燥的、帶著薄繭的指腹,從我手背的指關節一路滑到手腕,留下一條很短的、很快就消失的溫度線。
    他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自己的手背。什麼都沒有。但那條線的位置還在發燙。
    我把手縮進校服袖子裏。
    走廊裏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忽然停了。過了幾秒,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是往回走的。我抬頭,看見他站在教室後門,半個身子探進來。
    “陸瑾川。”
    “……幹嗎?”
    “明天交物理作業,別忘了。”
    他走了。
    我盯著空蕩蕩的後門,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桌上還攤著他的草稿本。風從窗戶吹進來,翻了幾頁。我伸手去合,手指碰到紙麵的時候停住了。
    有一頁沒撕幹淨,邊緣留著半張側臉的輪廓。鼻梁的弧度還在,睫毛的線條也在,被撕紙的人撕得很隨意,像是臨時起意,又像是怕被人發現。
    我把那一角撕下來,折好,夾進語文書裏。
    跟昨天那張“陸同學,你睫毛上真的有灰”放在同一頁。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夾進去的第一張紙條,是他寫“不”字的那張。第二張,是他寫“舍不得,還得用”的那張。第三張,是那角側臉素描。
    我什麼時候開始收集沈灼的字跡了。
    這個問題我沒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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