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驚雷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7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兩日後·沈公館
令儀又來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周公館那邊,她以“娘家有事”搪塞過去,老太太雖不滿,卻也沒強留。她便在沈家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兩日。
沈太太喜不自勝,以為是女兒想家,吩咐廚房日日做她愛吃的菜。令儀笑著應承,心裏卻清楚——她在等。
等什麼,她不敢細想。
孟昭果然來了。
那日午後,令儀在紫藤架下繡花。春日的陽光透過花穗灑下來,在她膝頭的繡繃上,投下斑駁的紫影。她繡得專注,針腳細密,蘭草的葉脈一根根活過來。
“沈小姐的針腳,比莫奈的光影還好看。”
令儀的手一抖,針尖刺進指腹。她抬頭,看見孟昭倚在月洞門上,穿一件白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段結實的小臂。她手裏拎著一兜枇杷,黃澄澄的,還沾著水珠。
“令聞呢?”令儀問。
“被他導師叫走了,說要改論文。”孟昭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把枇杷放在石桌上,“我順路來看紫藤,沒想到沈小姐也在。”
令儀垂下眼,繼續繡花:“孟小姐說謊的本事,倒比學問好。”
孟昭笑了。
她伸手從兜裏掏出一顆枇杷,慢慢剝著皮:“沈小姐怎麼知道我說謊?”
“令聞的論文上月就定稿了。”令儀的針腳不停,“孟小姐若想見我,直說便是,何必拐彎抹角。”
孟昭剝枇杷的手頓了一下。
“我想見你。”她說,聲音忽然輕了,“這四個字,**日想說,可你總躲著我。令儀,我不拐彎抹角,你肯聽嗎?”
令儀的針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頭,看著孟昭。陽光把她的短發照成淺褐色,那雙眼睛透亮,像浸在溪水裏的黑石子——和那日一樣執拗,一樣天真,一樣讓她心慌。
“孟昭,”她放下繡繃,聲音發顫,“你到底想要什麼?”
孟昭把剝好的枇杷遞過來,果肉金黃,汁水欲滴。
“我想要你。”她說,“不是周家少奶奶,不是沈家大小姐,隻是沈令儀。我想要你笑,想要你說話,想要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令儀的嘴唇上,“想要你不再逃。”
令儀沒有接那顆枇杷。
她的心跳得厲害,像有隻困獸在胸腔裏衝撞。她該逃的,該站起來,該回房,該——
可她動不了。
孟昭的眼睛裏有火,把她釘在原地,一寸一寸地燒。
“你瘋了。”令儀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這裏是沈家,令聞隨時會回來,下人隨時會經過,你……”
“我不怕。”孟昭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單膝跪下來,仰頭看著她,“令儀,你怕嗎?”
令儀看著她。
她怕。她怕得要死。怕被人看見,怕身敗名裂,怕沈家的“詩禮傳家”四個字變成笑話,怕周家的老太太把她沉塘——
可她更怕的,是心裏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別逃了。”
孟昭的手覆上來,握住令儀捏著繡花針的手指。那手指冰涼,孟昭的掌心卻燙。
“令儀,”她輕聲說,“紫藤花期短,我想多看幾日。可我更想……”
她湊近,呼吸**,“想看你開花。”
令儀閉上了眼。
她知道自己該推開她。可她渾身發軟,像被抽去了骨頭。孟昭的唇貼上來的刹那,她聞到了枇杷的甜香,混著煙草的微嗆——和那日一樣,又不一樣。
那日是猝不及防,今日是……心甘情願。
她微微仰起頭,回應了這個吻。
很輕,很輕。像蝴蝶振翅,像紫藤花落。可令儀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徹底活了。
令聞站在月洞門外,手裏拎著一盒桂花糕。
他本不該這個時候回來。導師確實叫了他,可隻是交代了幾句便放他走了。他想著阿姐愛吃桂花糕,便繞路去買了最新鮮的。
他沒想到會看見這個。
紫藤架下,他的阿姐——那個從小教他寫字、替他受罰、永遠端莊得體的阿姐——正被孟昭擁在懷裏,仰著頭,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
孟昭的手扶著她的腰,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兩人的側臉。可令儀那身藕荷色的旗袍他認得,那微微顫抖的肩他也認得。
桂花糕從手裏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令儀像被雷劈中一樣,推開了孟昭。
她轉頭,看見令聞站在月洞門外,臉色慘白,像一張被水洇濕的紙。
“令聞……”她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不是……你聽我說……”
她說不下去。
說什麼?不是你想的那樣?可那就是那樣。是她主動仰的頭,是她閉的眼,是她——
“阿姐。”令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飄在空中的柳絮,“孟昭。”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最後落在孟昭臉上。
“那**跟我說,你喜歡她。”他的聲音發顫,“我問你,她知道嗎?你說……你說她不知道。”
孟昭站起來,擋在令儀前麵。
“令聞,”她的聲音很穩,可令儀看見她的手在抖,“是我主動的,你阿姐她……”
“你閉嘴。”令聞突然吼了一聲,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孟昭,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你……你勾引我阿姐?”
“令聞!”令儀從孟昭身後走出來,“不是孟小姐的錯,是我……”
“是你什麼?”令聞轉向她,眼眶發紅,“阿姐,你是周家的少奶奶,你是沈家的大小姐,你怎麼能……怎麼能跟個女人……”
他說不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
令儀看著他,眼淚湧上來。她想說對不起,想說她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想說她隻是想快樂一次——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看見令聞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是信任。是對她的信任,是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是他二十六年人生裏從未動搖過的、關於“規矩”和“體麵”的信仰。
“令聞,”她伸出手,想去拉他,“你聽我解釋……”
“別碰我。”令聞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紙人。他看看令儀,又看看孟昭,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明白了。”他說,“那日畢業酒會,你提前走,是因為她。那**臉色發白,是因為她。這些日子你總回沈家,也是因為她。”
他指著孟昭:“你處心積慮接近我,就是為了我阿姐?”
孟昭沒有否認。
“是。”她說,“我接近你,是因為你是她弟弟。可我把你當朋友,也是真的。”
“朋友?”令聞笑了,笑聲裏帶著哭腔,“朋友會這樣?朋友會……”
他說不下去了,轉身就跑。
“令聞!”令儀追出去,可她的高跟鞋崴了一下,差點摔倒。孟昭扶住她,被她一把推開。
“別碰我。”令儀的聲音發冷,“孟昭,你滿意了?”
孟昭愣住了。
“你處心積慮,步步緊逼,”令儀的眼淚落下來,可她的聲音比冰還冷,“現在好了,令聞知道了,沈家知道了,全上海都要知道了。孟昭,你滿意了?”
“令儀……”
“你走。”令儀轉過身,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臉,“從今往後,別再來找我。”
“令儀!”
“我說,走!”
孟昭站在原地,看著令儀的背影。那背影繃得筆直,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竹子。她想說些什麼,可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錯。
她撿起地上那顆剝好的枇杷,放在石桌上,轉身走了。
令儀在紫藤架下站了很久。
日頭西斜,花影從東移到西,把她整個人籠罩在紫色的陰影裏。她看著石桌上那顆枇杷——果肉已經氧化,變成了難看的褐色。
像她的心。
“大小姐。”春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太太叫您吃飯呢。”
“知道了。”令儀應了一聲,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她彎腰撿起繡繃,針腳還停在蘭草的葉脈上。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繡繃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
踩爛了,踩碎了。像踩碎她這三年的體麵,二十八年的規矩,和剛剛萌芽的、不該有的妄念。
然後她蹲下來,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
令聞沒有回沈家。
他在外頭逛了一夜,從霞飛路走到外灘,又從外灘走回靜安寺。天亮時,他坐在沈公館門口的台階上,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
門開了,令儀走出來。
她看見令聞,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沒看見他一樣。
“阿姐。”令聞站起來,聲音沙啞。
令儀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令聞,”她說,“就當什麼都沒看見。你還是我弟弟,我還是你阿姐。其他的……”
她頓了頓,“忘了罷。”
“忘了?”令聞苦笑,“阿姐,我怎麼忘?我看見你們……”
“那你想要怎樣?”令儀猛地轉身,眼眶發紅,“去告訴父親?去告訴周家?去登報聲明沈家出了個不要臉的女兒?令聞,你想怎樣?”
令聞被她問住了。
他想怎樣?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的世界塌了一角,卻不知道該怎麼修補,更不知道該不該修補。
“阿姐,”他輕聲說,“我隻是……心疼你。”
令儀愣住了。
“周牧之不回家,周家欺負你,你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房子裏……”令聞的聲音發顫,“我以為你過得好,可你不好。阿姐,你不好,對不對?”
令儀的眼淚湧上來。
“我不好的。”她說,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的蒲公英,“可那又怎樣?令聞,我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我不好,也得裝得好。”
“為什麼?”令聞問,“為什麼要裝?”
“因為不裝,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令儀轉過身,往門外走去。她的背影瘦削,旗袍的下擺在晨風裏輕輕搖曳,像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令聞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年他染了天花,全家都怕傳染,隻有阿姐日夜守在他床邊。她握著他的手,說:“令聞不怕,阿姐在。”後來她也染上了,臉上留了疤,卻笑著說“沒關係,女孩子又不靠臉吃飯”。
可他知道,她在意。她在意了一輩子,用端莊和體麵把那塊疤藏起來,藏得連自己都忘了。
“阿姐。”他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令儀回頭,眼裏有淚,也有戒備。
“我不說。”令聞說,“我誰也不說。可阿姐,你要想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周家那牢籠,你還要困多久?”
令儀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釋然。
“令聞,”她說,“你讓我想想。”
令儀回了周公館。
老太太見她回來,臉色稍霽,卻也沒給好臉色:“在娘家住了三日,成何體統?牧之月底就回,你好好準備。”
“是。”令儀溫順地應。
她回到主臥,躺在那張繡著鴛鴦的大床上,看著帳子頂上的流蘇。窗外是四月的雨,淅淅瀝瀝,和三天前一樣。
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令聞知道了。他沒有揭發她,可他知道。那個秘密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芽,也不知道會開出什麼花。
她想起孟昭走時的背影——挺直的,倔強的,和她一樣。
她想起那顆氧化變褐的枇杷。
她想起紫藤架下的那個吻,帶著枇杷的甜香,和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活生生的熱度。
“從今往後,別再來找我。”
那是她說的。可她的心裏,有個聲音在問——
若她不來,你會不會想她?
令儀閉上眼,把那個聲音壓下去。
她不能想。她不敢想。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她的人生早就被寫好了腳本,哪有她改字的餘地?
可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下來,洇進繡著鴛鴦的枕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