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少言站在明奈家門口，敲門的手攥成了拳。
    今天是他的十五歲生日。
    不是普通生日——是他治好了結巴之後的第一個生日。從今往後，他再也不用憋紅臉說“謝……謝謝”，再也不用看著別人不耐煩的眼神。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說一句完整的話，他想第一個說給明奈聽。
    是傭人開的門，看見是他，臉上堆出笑：“流少爺，您來找少爺嗎？他在雕刻室呢。”
    流少言沒應聲，徑直往裏走。
    他知道明奈在雕刻室。
    他就是知道才生氣——雕刻什麼時候不能雕？非得今天？非得在他生日這天，讓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等？
    他走得快，步子帶著火。
    可走到雕刻室門口，抬起的手卻頓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叩了三聲。
    門裏靜了兩秒。
    然後門開了。
    明奈站在門口，發梢上沾著木屑，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的小臂——上麵有幾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劃的。
    他看見流少言，眼睛一下子亮了。
    還沒等流少言開口，那雙沾滿木屑的手已經抱了上來。
    抱得很緊，整個人掛在流少言身上，像小時候每次見麵那樣。
    流少言愣了愣，剛想說什麼，明奈已經鬆開他，拉著他的手往屋裏走。
    雕刻室亂糟糟的。明奈走到桌前，捧起一個東西，轉過身來，雙手遞到他麵前。
    是一隻小喇叭。
    巴掌大小，雕得很用心——每一道線條都磨得光滑，吹口處還刻了一圈細細的花紋。
    但仔細看，喇叭口有一處微微歪了，花紋也有一刀刻深了。
    是個不完美的作品。
    但流少言盯著那隻喇叭，眼眶突然有點酸。
    流少言低下頭，看見明奈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劃痕——新的舊的，紅的粉的，縱橫交錯。指甲縫裏嵌著木屑，指腹磨得發紅，有幾處還貼著創可貼。
    他嗓子突然有點緊：“你……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就是在弄這個？”
    明奈點點頭，眼睛彎彎的。
    他把喇叭往流少言手裏塞了塞，然後抬起手，開始比劃。
    第一下：手指點了點流少言——你。
    第二下：雙手握拳，在胸前轉了一圈——生日快樂。
    第三下：指了指流少言的嘴，又豎起大拇指——能說話了，真好。
    流少言看著他的手，喉結動了動。
    比完，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流少言，等他的反應。
    流少言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手裏攥著那隻歪了一點點的小喇叭，看著明奈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過了很久，他說：“……你手疼不疼？”
    流少言看著明奈的眼睛，看著看著，突然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像小時候明奈每次安慰他時，輕輕拍拍他的頭那樣。
    但明奈愣住了。
    他先是睜大眼睛，然後臉騰地紅了，慌張地左右張望，好像怕被人看見。
    流少言被他這副樣子弄得有點慌：“怎……怎麼了？”
    明奈比劃：書上說，親親是大人做的。
    “什麼大人？”
    明奈臉更紅了：就是……爸爸媽媽那種。
    流少言愣了愣，然後也紅了臉。
    但他沒躲。他看著明奈，說：“那我們是哪種？”
    明奈被他問住了。
    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是對方有口難言時，唯一聽得懂的人。
    這是什麼關係？
    書上沒寫。
    明奈想了半天，最後比劃：我不知道。
    流少言看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種陰鬱的、冷冷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彎的。
    他說：“那我們就發明一種。”
    明奈看著他，也笑了。
    他拿起流少言的手，在他手心裏寫字：
    什麼關係
    流少言看著那四個字，握緊他的手：
    “我們的關係。”
    明奈歪著頭看他，好像沒懂。
    流少言又說：“不用告訴別人的那種。”
    明奈想了想，點點頭。
    然後他又笑了——那種眼睛彎彎的笑。
    明奈不會說話。
    天生的。明母懷他時受了驚嚇，之後一直鬱鬱寡歡，他出生時哭了幾聲，後來就再沒發出過聲音。
    但他的眼睛會說話。
    餓了，眼睛看著廚房。渴了，眼睛看著水杯。不高興了，眼睛耷拉下來，像淋了雨的小狗。
    六歲那年，家裏換了個保姆。新保姆不喜歡他，趁沒人的時候掐他，擰他，掐完還笑著說：“反正你說不出來。”
    他確實說不出來。
    三天後，明母給他洗澡，看見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媽媽哭。
    從小聲抽泣，變成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幹什麼。他想說“媽媽別哭”，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他拉著媽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的手。
    媽媽愣了愣：“你想學手語？”
    他點頭。
    那是他六年來，第一次主動要求什麼。
    後來那個保姆被趕走了。他們家搬到了流家旁邊。遇到了流少言。
    流少言比他大半歲，但第一次見麵時，蹲在牆角砸石子，像個沒人要的小動物。
    明奈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流少言抬頭看他，眼睛有些閃躲，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想接觸。
    明奈想了想，用手比劃：你叫什麼？
    流少言愣住：“你……你會……手……手語？”
    明奈點頭。
    流少言看了他很久，然後說：“我……我叫……流……流少言。”
    明奈又比劃：我叫明奈。
    流少言盯著他的手，突然問：“你……你是不……不會……說話？”
    明奈點頭。
    流少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那正好。我……我說不……不利索。咱……咱們……絕配。”
    明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因為“不會說話”這件事，被人說“正好”。
    那天他們在牆角蹲了一下午。
    他陪他砸石子，他看他比手語。
    誰也不嫌誰慢。
    誰也不嫌誰怪。

    作者閑話：

    請大家多多支持新文，小作者剛開始寫，希望讀者寶寶多多提意見，本人坑品有保證，每一本都會更新完結，也不會寫b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