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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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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康晚間接到了父親從國內打來的電話,電話裏父親先問了他兩個兒子近況,又聽邵康彙報了遊輪最近的行程和時間點。父親說他手頭的事情應該會處理得很快,按照這個速度,邵康他們兩個還慢了一點,於是禁止邵康沿途再次泊船,要求他帶著邵捷一起盡快直達檀香山會麵。
    邵康在電話裏連連稱是,但就在遊輪第二天在途徑拉奈島的時候,把有GPS定位功能的手機手表之類的電子器械扔在船上,帶著他弟弟乘直升機從船上的甲板升空逃走了。
    他的目的地是拉奈島,而邵捷之所以會跟他走,是因為他跟邵捷說這是爸爸的意思。
    直升機在奧奧海峽上空盤旋,頭上一片蔚藍,腳下是一望無際碧綠的海水,正午天氣剛好,能見度高,茂宜島、拉奈島和卡霍奧拉韋島的海岸線輪廓都很清晰,連遠處的莫洛凱島都能盡收眼底,再往西北方向,甚至能看到一點歐胡島的影子。
    “好看嗎?”邵康興致勃勃地問他。
    邵捷盯著窗外好不說話,邵康以為他看入迷了,好一會兒才見他回過頭來淡淡地道:“別飛了,父親還在等著。”
    “著什麼急?!”邵康拉了拉邵捷的安全帶,突然伸手繞過他弟弟脖子,把他右側的機艙門拉開了。
    “……啊!”直升機座位之間的距離很近,邵捷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兩手蒙著臉,一頭紮進了邵康懷裏。
    邵康趁機攬住了他,死死地扣著他的肩膀往自己懷裏壓:“別怕阿捷,你看那裏……”
    帶他去拉奈島是早有預謀,但是這個時候打開艙門嚇他卻是邵康一時興起,他不知道這個孩子為什麼總是不怎麼親人,不怎麼讓人碰,對他的好意也不怎麼有回應,剛剛那副一如既往的撲克臉和淡薄的言辭讓他暗地裏肝火大動。
    “別……別碰我……”邵捷有些恐高,卻更厭惡邵康的肢體接觸,緊咬著牙關,在他懷裏發抖。
    九千英尺的冷氣流從艙門外麵卷進來,從兩個人裸漏的皮膚開始,一點點侵吞蠶食,邵康麵上笑著,手卻從他弟弟的肩膀到大臂上下狠狠地揉搓。
    邵捷對陌生人排斥得異常強烈,握手、問候、彬彬有禮是教養,但是邵康發現,卡爾文和自己同時在場,邵捷會明顯靠到卡爾文那邊,而上次在基黑海灘跟一群陌生人跳舞,他卻又選擇貼在自己身邊。
    這一次,邵康猜他弟弟定然是不敢亂動的,跟九千多英尺的高空比起來,邵捷硬著頭皮,也隻能往他懷裏躲。
    不過邵康不知道的是,像這樣強烈的**觸碰,對於邵捷來說,左右兩側都是深淵。
    邵捷鼓足勇氣把手放下去,在邵康懷裏抬頭,眼角早已水光渙散,臉上是恐懼、害怕、難堪、尷尬、厭惡,看著邵康的臉,如同看著一堆有害垃圾,看著埃博拉病毒,看著兩個月大隻知道製造混亂的嬰兒,他一把扯住安全帶的搭扣,嘴唇發抖,眼裏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你再這樣,我從這裏跳下去。”
    邵康愣了百分之一秒,立馬伸手把艙門關了,還笑著抖機靈:“外麵確實是有點冷哈……”
    後麵的航程裏,邵捷的臉色都很難看,捂著嘴巴,好像惡心想吐,邵康本來還想帶他弟弟俯瞰夏威夷群島的火山,也隻好作罷。
    邵捷最討厭被別人逼,艙門打開的那幾分鍾時間裏,前幾天在海灘上對邵康積攢下來的好感全都消失殆盡了。
    在距地麵一萬英尺的位置,邵捷受了一次打擊,等到落了地,邵康親口告訴他父親並不在這裏的時候,邵捷直接一**坐在了馬路中間,絕望到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邵康把他拖去一家日式酒店下榻,拉奈島地廣人稀,這家酒店的麵積很大,邵康這次又給他預定了頂配總統套房,極盡享受奢華。
    他想不出來邵康為什麼要這麼做,唯一能說得過去的原因,是邵康對自己在集團的位置垂涎已久,想要牽製自己實現上位的目的。
    邵捷從小在美國的外公外婆家長大,母親卡戴珊和他父親結婚的時候,外公還是當時美國當地富甲一方的財團董事長,後來父母離異,母氏家族沒落,自外公要他認回父親,借大洋彼岸的勢力力挽狂瀾開始,就一再告誡他要謹防他父親另一個兒子同他對家族企業的爭奪。
    所以在還沒見過這個一母同胞之前,邵捷就已經學會了疏遠防範。所以等到在現實中與這個一直存在於大腦二十多年來的假想敵交手,發現這個人根本就是個沒腦子沒能力沒追求,典型無所事事坐吃山空的富二代的時候,邵捷一再對自己的人生價值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邵捷隨身帶的幾件重要行李都在乘直升機的時候被邵康打著保護的名義收走了,他手裏沒有通訊工具,沒有身份證件,甚至連一張美元都沒有。
    邵康的房間在他旁邊,邵捷很佩服邵康一天三次來看他的毅力,隔著門,喋喋不休,像是跟他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邵捷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覺得煩。
    邵捷有想過要報警,同時也穀歌了“外國人在夏威夷殺人如何量刑”的詞條,隻是有些害怕因此惹出更大的麻煩,同時擔心父親對他失去好感。
    在酒店耗了兩天,第三天早上邵捷還在睡覺,就聽到邵康在窗外打著口哨唱歌,邵捷的屋子在二層,正對著一層的戶外休息區,他走到陽台,看到邵康正仰在池子邊的石頭上泡溫泉。
    邵康吸了一口手裏插著朱槿花的椰子,妖嬈地夾起那朵花別在耳後,翹起蘭花指和他弟弟打招呼。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爽約,父親會怎麼看?他會懷疑我做事態度不端正,這就不單單是認個錯道個歉就會被原諒的問題!”邵捷從二樓陽台俯視邵康,臉色陰暗。
    “難道你覺得在美國金融街鋼筋水泥的摩天大樓頂層辦公室那張冷冰冰的老板椅上坐著比在夏威夷棕櫚樹下吸著椰汁泡溫泉更舒適嗎?——久坐痔瘡會更嚴重的老弟!”
    邵康有時候也蠻喜歡聽卡爾文的說教,作為一個好強的私人醫生,卡爾文很希望自己提供的那些反麵教材更生動並且更有說服力,所以更樂意從自己和邵康都比較熟悉的人談起。
    “你……”邵捷臉上青一陣兒紅一陣兒,溫泉翻起的白色細小的泡沫完美的掩蓋了邵康的下半身,邵捷覺得以這個人猥瑣和**的程度,極有可能沒穿泳褲。
    “沒關係,那我也不嫌棄,誰讓你是我弟弟呢!”邵康朝他舉了下手裏的椰子,曖昧地飛了個媚眼兒。
    邵捷胃裏一陣翻湧,後退了兩步,俯身抱著陽台上的圓形木桌抬了一下,沒有搬起來。
    邵捷沒把桌子扔下去,於是決定自己親自下去一趟,他當然是走的樓梯,因為氣憤而腳步不穩。
    “你到底要怎樣!”邵捷站在邵康身後,看著他背上虯結的肌肉。
    邵康轉過身來,耳後那朵朱槿花賦予了他“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態美。
    “過來,讓我摸摸你。”邵康突然說。
    邵捷在那裏不進不退,耳朵比邵康頭上那朵花還要紅,邵康就反手把自己頭上那隻花摸下來,“啪”地甩到一邊,然後從溫泉裏站了起來。
    他果真沒有穿內褲,酒店的人很少,他就這麼晃著膀子,邪笑著,胯/下甩蕩蕩地朝他弟弟走過來:“怎麼?寧願去死都不想讓我碰你?”
    邵捷看見他身體的那一刹那,感覺自己好像失明了,他軟著腿轉身要跑,一頭撞在了身後的景觀棕櫚樹上,身後邵康溫熱得讓人惡心的體溫已經逼了過來,進退兩難,如陷囹圄,邵捷緊抱著那棵棕櫚樹,終於忍不住崩潰,慘叫著哭了出來。
    其實邵康在離他一米開外的地方就站住了,看到他弟弟居然被嚇得失聲痛哭,急忙舉手投降:“我沒動,沒碰你!”
    邵康還想安慰什麼,一名酒店的waitress剛好過來這邊給他送酒,邵康急忙擋了身體,急慌慌跳回到了溫泉池裏。
    憑借不要臉的精神無限循環加壓的毅力,邵康最終還是說服了他弟弟跟他一起到拉奈島的森林裏遠足。
    “我想來拉奈徒步很久了,一直沒有實施,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住在這裏。”邵康單手扶著敞篷越野車的方向盤,沿著海岸線一路前行,“我喜歡拉奈島是因為我討厭人,喜歡清靜。”
    “我也是人。”邵捷麵無表情地說。
    “不,”邵康搖頭,篤定而又真誠地看他,“你不是。”
    邵捷這幾天被他嚇得次數多了,一天天魂不守舍,臉上的表情已經跟不上自己的心理狀態,反應要比實際情況慢好多個半拍。
    “……我是說你不是別人,”沒等邵捷問,邵康就解釋給他聽,“你就是我。”
    邵捷並沒有在聽他講話,他靠在車門上,很無力地乜了邵康一眼,心裏籌劃著該如何把這一切突發情況解釋給他父親聽,好打消父親對自己人品和工作能力的懷疑。
    “你是碩士嗎?”邵康突然問他。
    邵捷隨著車子的巔動點了下頭。
    “嗯?”邵康沒看到,又重問了一次。
    邵捷隻好又大幅度點了點頭,表情極其無奈。
    “我讀到國內高中就沒再讀了,雖然學曆低,但也一直都有課外學習,向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靠攏。”邵康說得很自然,並沒有嘲諷的意味,還特意形象地把身子往他弟弟這邊靠了一下,於是邵捷又很自然地想到了在直升機上的事情。
    “我們高中生物課上講,雙胞胎最開始的時候其實是一個細胞,後來才分裂成了完全一模一樣的兩個,很奇妙是吧,就是說其實我們倆一開始其實是一個人,後來你從我身體裏分出去了,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亞當和夏娃,”邵康問他,“亞當和夏娃的童話故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邵捷撐著頭歎氣,“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我跟女人比?”
    “小時候爺爺跟我說雙胞胎除了樣貌,還有很多東西都是一樣的……”邵康說,“比如情緒變化,哪怕隔半個地球也是這樣。”
    邵捷從倒車鏡裏看了他一眼。
    “我小時候一哭,爺爺就會喊我:”別哭了臭小子,你弟弟也要在美國那邊跟著你一起哭了……”,”邵康說著笑起來,笑了兩聲,又說,“後來我一開心的時候,就知道你在半個地球的另一邊也一定心情不錯了。是不是很神奇?”
    邵捷不知道為什麼心酸了一下,他把頭轉過來,看了看邵康的臉,卻並沒覺得邵康有想哭的征兆。
    “你知道為什麼一個細胞要分裂成兩個嗎?”邵康又問他。
    邵捷沉思了一會兒,鄭重地問:“基因?”
    “不是,是因為他太孤獨了,”邵康說,“他把自己一分為二之後,自言自語就變成了相談甚歡,自嘲自諷就變成了吵吵鬧鬧,自/慰就變成了做/愛……媽媽肚子裏那個孤獨又自大的細胞就是這樣吧,把自己分成了兩個,一個自帶孤獨,一個天生自大。”
    車子在前麵不遠處拐了個彎,駛離銀白的沙灘,往山上走,紅色的土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森林那裏。比起來毛伊島海灘上的芬芳馥鬱,這裏略帶荒涼粗獷的景觀更讓人有返璞歸真的真實感。
    邵捷一邊欣賞著美景,一點聽著邵康那套遠遠脫離自然科學的自我認知體係,居然稍微有點感興趣起來。
    “細胞分裂前都會複製,所以孤獨和自大,那兩個細胞都各自保留了一份吧。”邵捷想了想,很認真跟他哥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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