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墨塵不知道冷千秋是什麼時候開始對他產生那種感情的。也許是在某個清晨，他用心頭血滋養她腹中胎兒的時候，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專注與溫柔；也許是在某個深夜，他為她護住心脈的時候，她感受到了那股溫暖而強大的靈力中蘊含的保護；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那個懸崖之下，她睜開眼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已經注定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某一天的清晨，當他踏入修煉室的時候，冷千秋看著他的眼神變了。那眼神中有某種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東西，那東西柔軟而溫暖，像是春天裏第一縷融雪的陽光，像是冬日裏第一朵綻放的寒梅。那東西讓他心中微微一動，卻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那是交易。
    銀貨兩訖，各取所需。
    僅此而已。
    兩個月後，星胎終於種成。
    冷千秋躺在榻上，臉色依然蒼白，但比一個月前已經好了許多。她看著古墨塵的側臉，看著他那頭銀發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看著他那雙沉澱了十五萬載滄桑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她什麼也沒有說。
    她隻是深深地看了古墨塵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的東西，有感激，有不舍，有某種她不敢說出口的、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情愫。那一眼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她要將古墨塵的模樣永遠刻在自己的眼睛裏。
    然後，她起身，離開了天璣殿。
    離開前，她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那天夜裏，天機閣地底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整座天機閣都在那轟鳴中微微震顫
    二十八道光芒從地底衝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幅巨大的星圖，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在那星圖中按照某種古老的軌跡緩緩流轉。那一刻，所有天機閣的弟子都感受到了，籠罩在天機閣上空的推演之力，在那一瞬間暴漲了十倍不止。
    二十八星宿陣眼，激活了。
    而代價是，冷千秋損失了大半修為。激活陣眼需要消耗的靈力遠超她的預期，她的經脈在陣眼激活的那一刻受到了重創，原本就已經所剩無幾的修為更是雪上加霜。她踉蹌著走出天機閣地底的時候，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可她的眼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是心甘情願的平靜。
    她能為古墨塵做的最後一件事，她做了。她不知道古墨塵會不會記住她，不知道古墨塵會不會記得那個曾經在天璣殿修煉室中躺了兩個月的女子。她甚至不確定古墨塵是否知道，她對他有著怎樣的感情。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個孩子。
    那個在她腹中孕育了數月、被魔氣入侵險些喪命、又因為古墨塵的心頭血和劍元而重獲新生的孩子。那個孩子是她在這世間最後的牽掛，是她願意付出一切去守護的存在。
    她把孩子生了下來。
    她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將孩子送到了天璣殿門外的長階之下。
    也許是她親自送來的，也許是她托付了某個可信之人。古墨塵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他隻知道，在那個風雪之夜，他在天璣殿門外的長階之下，撿到了一個身負青蓮紋的嬰孩。
    冷千秋的孩子。
    那個她用半副神魂精血換來的孩子。
    那個他用一個月的心頭血和劍元養成的孩子。
    古墨塵站在殿門之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孤絕而清冷，仿佛這世間再無任何事物可以動搖他分毫。
    夜風從他身邊掠過，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那氣息中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香氣，那是青蓮的香氣，是冷氏一族血脈中特有的、與生俱來的氣息。
    那孩子身上也有。
    那朵青蓮紋，不隻是一枚血脈印記，更是冷氏一族世代傳承的榮耀與枷鎖。它代表著這個孩子與生俱來的天賦與使命，也代表著這個孩子從出生那一刻起，便背負上了冷氏滅門之仇的血債。
    那潛伏在暗處的敵人，如果知道冷氏還有一個血脈留存於世，會怎麼做？
    古墨塵睜開眼睛，那雙沉澱了十五萬載滄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殺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是一種“既然做了決定，便不會回頭”的篤定。
    他既然在風雪之中俯身將那嬰孩抱起，便已經做出了選擇。他既然在諸位長老麵前說出了“留在天璣殿”五個字，便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會給天璣殿帶來什麼，也不知道那潛伏在暗處的敵人何時會亮出獠牙。
    但他知道，這孩子是冷氏最後的血脈。
    而他，不能不救。
    古墨塵轉身，朝著殿內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身姿依舊挺拔，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他不是在走向燈火通明的殿內，而是在走向某個他早已預見到、卻依然選擇麵對的宿命。
    這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來去無心。他以為自己早已失去了柔軟的能力，以為自己早已變成了天璣殿前那十二根青銅燈柱一樣的存在——冰冷、堅硬、永遠矗立在同一個地方，看著世間的興衰更迭，從不插手，從不回頭。
    但今夜，在這風雪之中，在這繈褓之內，他似乎又找回了某種久違的柔軟。
    那是憐憫，是慈悲，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念。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那漫天的風雪與清冷的月光盡數隔絕在外。
    天璣殿內，燭火搖曳。
    長明燈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星盤上的三百六十五顆靈石依然在緩緩流轉，發出細碎的、如同風鈴般的聲響。四壁的星圖在光影的變幻中靜靜流淌，無數星辰的軌跡在牆壁上交彙、分離、再交彙，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古老的預言。
    那被安置在偏殿暖閣中的嬰孩，此刻正安靜地睡在柔軟的錦被之中。
    暖閣是天璣殿中少有的溫暖之所。這裏的牆壁中嵌有地火靈脈，常年保持著適宜的溫度，即便是隆冬時節，閣中也溫暖如春。此刻，暖閣的四角都點上了安神用的靈香，那香氣清淡而悠長，能夠安撫嬰兒的情緒，幫助他安穩入眠。
    搖曳的燭光落在那小小的臉龐上，為那凍得發紫的麵容添上了一絲暖意。那嬰孩的麵容在燭光的映照下，不再像方才在風雪中時那樣青紫可怖，而是漸漸有了一絲血色。它的皮膚很薄很薄，薄到幾乎可以看見下麵細細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燭光中微微泛著青色，像是冰麵下流淌的暗流。
    它的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看不出將來的模樣。可那眉眼之間，卻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氣，那靈氣不是後天修煉得來的，而是與生俱來的，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是從冷千秋那裏繼承來的、從古墨塵的心頭血中獲得的、從那兩個月的雙修中凝聚而成的。
    那是星胎的靈氣。
    那嬰孩睡得很沉，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了讓他活下來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不知道自己的體內流淌著怎樣珍貴的血脈，不知道自己被遺棄在風雪之中險些凍死，不知道自己被天璣殿殿主親手抱起、帶回了這座修仙界中最神秘的大殿。他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安安靜靜地睡著，小小的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兩隻小手從錦被中伸出來，鬆鬆地握成兩個小拳頭。
    隻有那腰側的青蓮紋，在燭光下靜靜地散發著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很淡很淡，淡到若是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可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在那嬰孩的腰側緩緩流轉。那光芒中蘊含著冷氏一族萬載傳承的秘密，蘊含著那個古老家族曾經的榮耀與輝煌，也蘊含著那場滅門之夜的悲愴與絕望。
    那青蓮紋在燭光下靜靜地綻放著，仿佛訴說著冷氏一族曾經的榮光，訴說著冷千秋用半副神魂精血換來的那一線生機，訴說著這個被遺棄在風雪中的嬰孩身上承載的、太多的、太重的、本不該由它來承載的東西。
    古墨塵站在暖閣的門口，看著那安靜沉睡的嬰孩。
    他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檻之外，銀發在暖閣透出的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目光落在那嬰孩的臉上，落在那腰側的青蓮紋上，落在那朵靜靜綻放的青光之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暖閣中的靈香燃盡了一爐，久到殿外的風聲徹底停歇，久到天邊開始泛起第一縷微光。
    然後，他轉身，朝著自己的靜室走去。
    腳步聲很輕很輕，輕到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驚動那沉睡的嬰孩。
    在他身後，暖閣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那嬰孩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將小臉埋進了柔軟的錦被之中。
    那腰側的青蓮紋，青光微微一亮，仿佛在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