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棄嬰 第7章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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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與元輥對視一眼,神色各異。
那一瞬間的對視中,有太多的東西在無聲地傳遞。元輥的眼中寫滿了憂慮與不甘,他還在想著如何再勸,還在想著如何讓殿主改變主意。而司命的眼中則多了一絲思索,多了一絲沉吟,他在推演,推演著如果殿主執意要留下這個孩子,天璣殿乃至整個天機閣將會麵臨怎樣的命運。
元輥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像是在積攢勇氣。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他邁出了那一步。
“殿主……”
他的聲音剛剛出口,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後麵的“老臣以為”四個字,便聽到古墨塵開口了。
“帶下去安置。”
古墨塵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不滿,沒有刻意強調,甚至沒有加重語氣。可正是這種平淡,讓這四個字的分量變得格外沉重。那不是在與誰商量,不是在征求誰的意見,而是在宣布一個已經做出的決定。
“明日再議。”
這四個字像是在給諸位長老一個交代,又像是在給這件事情一個緩衝。不是不議,而是明日再議。今夜,他不想再聽任何勸諫,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想再被任何人的言語打擾。
元輥一愣。
他邁出的那一步還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他的嘴微微張著,那未說出口的“老臣以為”四個字還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的老臉上寫滿了錯愕,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他以為殿主會當場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複,以為殿主會就事論事地與諸位長老商議,卻沒想到殿主用這樣一種方式,將所有的爭論都壓了下去。
“殿主,您的意思是……”
元輥的聲音有些發澀。他不是聽不懂古墨塵的話,而是不敢相信古墨塵的意思。明日再議?明日再議什麼?是議這孩子的去留,還是議別的什麼事情?殿主方才那“帶下去安置”四個字,分明已經表明了態度,他要留下這個孩子。既然如此,明日再議又能議出什麼結果?
古墨塵沒有再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元輥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懷中的嬰孩身上,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映著那小小一團的身影。他看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將那繈褓重新裹好。
他的動作極輕極輕。
他先將繈褓的下擺折上來,蓋住那嬰孩的雙腳。那兩隻小腳丫隻有成人的拇指大小,被凍得微微發紅,在繈褓的布料下輕輕蹬了一下。古墨塵的手指將那布料仔細地掖好,確保沒有一絲縫隙讓寒風鑽進去。然後,他將繈褓的左側折向中間,再將右側折過來,將那嬰孩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最後,他將繈褓的上角向下折,露出那嬰孩的小臉。
古墨塵將繈褓裹好之後,雙手托著那小小一團,緩緩遞向身旁的侍從。
那侍從是個年輕的弟子,不過數百年的修為,平日裏負責主殿的雜務。他從入天璣殿以來,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殿主,更從未被殿主親自吩咐做過什麼事情。此刻,他看著殿主將那繈褓遞向自己,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從古墨塵手中接過那嬰孩。
入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那繈褓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那裏麵包裹著的,卻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有心跳的生命。那嬰孩的身體隔著繈褓傳來微弱的溫度,那溫度不高,卻讓他的指尖感到一陣酥麻。
侍從將嬰孩穩穩地抱在懷中,正要轉身退下。
就在這時……
那嬰孩忽然哭出了聲音。
那哭聲不大,細細弱弱的,可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那哭聲中沒有委屈,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可以名狀的情緒,那隻是一個嬰兒最本能的、最原始的表達。
侍從有點手足無措。
他僵在原地,抱著那繈褓不敢動彈,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慌張。他活了數百年,修煉過無數功法,應對過無數突發狀況,可他從來沒有哄過一個嬰兒。他不知道這嬰孩為什麼哭,不知道該怎麼讓它停止哭泣,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站著還是該繼續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古墨塵,眼中滿是求助的神色。
諸位長老也紛紛抬起頭,看向那哭鬧的嬰孩,又看向古墨塵。元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司命的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其餘的長老則是一臉茫然。
殿內一時間隻有那嬰孩細細弱弱的哭聲在回蕩。
然後,古墨塵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極輕極柔,輕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柔到仿佛他怕自己聲音稍微大一點,便會驚擾了什麼珍貴的東西。那聲音與他平日的清冷判若兩人,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那個聲音是從天璣殿殿主古墨塵口中發出的。
“辭歡。”
兩個字,輕輕落入殿中。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殿內彌漫開來。那力量不是靈力,不是威壓,不是任何可以被感知、被捕捉、被量化的東西,那是一種更加玄妙的、更加難以言說的存在。
那原本哭鬧不休的嬰孩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安靜來得猝不及防,來得毫無征兆。上一刻,那嬰孩還在侍從懷中扭動著身體,發出細細弱弱的哭聲;下一刻,它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哭聲戛然而止。
它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烏黑的、近乎透明的眸子朝著古墨塵的方向轉了轉。那轉動很慢很慢,像是它在用盡全力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在古墨塵身上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光彩,那不是新生兒該有的眼神,那不是懵懂、不是迷蒙、不是對這個世界的茫然無知。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像是兩顆星辰在茫茫宇宙中終於找到了彼此的軌道,像是兩滴水在無邊的海洋中終於彙入了同一片潮汐。
他看懂了。
不,他不可能看懂。他隻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連這個世界是什麼都還不明白,連“聲音”和“人”的概念都還沒有建立。它不可能聽懂古墨塵說了什麼,不可能理解那兩個字的意義,更不可能知道那兩個字是在叫他。
可他就是安靜了。
可他就是看向了古墨塵。
可它就是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所有的哭鬧,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聲音的主人身上。
仿佛在那兩個字的深處,藏著某種超越了語言、超越了理解、超越了理智的東西。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印記,是融在神魂之中的共鳴,是一種比任何契約、任何誓言、任何法術都要牢固的聯係,那是星胎與劍心之間的聯係,是那個月的日日夜夜中,被一點一點地、一滴一滴地、一寸一寸地刻入這嬰孩身體裏的東西。
古墨塵的心頭血。
古墨塵的劍元。
古墨塵的半顆劍心。
那嬰孩的體內,流淌著古墨塵的血。不是普通的血,是心頭血,是修士最為珍貴、最為本源的精血。那心頭血融入星胎的那一刻,便已經在嬰孩的血脈深處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那是古墨塵的氣息,古墨塵的溫度,古墨塵的存在。
所以他聽懂了。
古墨塵的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弧度極淡極淡,淡到幾乎不存在。若是不仔細看,根本不可能發現他的嘴角曾經動過。一個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痕跡”的笑。
十五萬年來,古墨塵很少笑。
不是不會笑,而是沒有什麼值得他笑的事情。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經曆過太多的悲歡離合,早已對世間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在他眼中,這世間的萬物不過是天道運行中的一粒塵埃,不值得他為之動容,更不值得他為之展顏。
可此刻,他笑了。
為一個巴掌大的、被遺棄在風雪中的嬰孩笑了。
那笑容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便從他的唇邊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的麵容重新恢複了那副淡漠如常的模樣,那雙沉澱了十五萬載滄桑的眼睛裏也重新變得波瀾不驚。
可就在那一瞬間,在場的諸位長老中,有幾個人看到了。
元輥看到了。
他站在最前麵,距離古墨塵最近,那雙蒼老的眼睛雖然已經不如年輕時銳利,卻依然捕捉到了殿主唇角那一閃而過的弧度。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心中的某個角落忽然動搖了,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萬萬不可”、“以大局為重”的勸諫,在殿主那個笑容麵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司命也看到了。
但他沒有像元輥那樣震驚。他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被抱走的嬰孩,眸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在想那個名字。
辭歡。
殿主喚那孩子“辭歡”。
那不是隨口一叫的小名,不是臨時起意的稱呼。以他對古墨塵的了解,這位殿主從來不會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任何精力。他既然叫出了這個名字,便意味著這個名字已經在心中醞釀了許久,意味著這個名字承載著某種連古墨塵自己都不一定願意承認的東西。
冷辭歡。
這或許是那孩子應得的名字。
司命將這個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後,他的眼中那若有所思的光芒更深了幾分。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此刻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明日再議,殿主已經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今夜,就讓這件事情暫時擱置,讓所有人都回去冷靜一下,重新思考一下。
侍從抱著那安靜的嬰孩,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這一次,那嬰孩沒有再哭。它安靜地躺在侍從的懷中,那雙烏黑的眸子卻一直朝著古墨塵的方向,直到被殿門的帷幔遮擋了視線,才終於緩緩閉上。
古墨塵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帷幔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殿內的諸位長老開始陸續散去。元輥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古墨塵,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長明燈的火焰依然在安靜地燃燒,星盤上的靈石依然在緩緩流轉,四壁的星圖依然在光影的變幻中靜靜流淌。
古墨塵獨自坐在大殿之中,銀發散落,墨衣如夜。
他的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一聲細細弱弱的啼哭,和那兩個字落下後的安靜。
“辭歡。”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