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聲刺破了長空，機身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隨著一陣輕微的顛簸，飛機平穩降落在詩華機場，將萬米高空的孤寂隔絕在外。
    池野的身影剛一出現在出口，安博便已快步迎上。
    這位向來沉穩的秘書此刻略顯狼狽，額角掛著未幹的汗跡，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不敢多言，隻是熟練且恭敬地接過老板手中的行李，迅速引路。
    VIP通道外，那輛黑色的豪車如同一頭蟄伏的野獸，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池總，這邊的合作已經敲定。”
    “您看時間還寬裕，要不要在本市多留兩天？”
    “我安排了幾個景點，都是您之前提過的。”
    安博語氣恭敬，眼角卻帶著一絲試探。
    池野腳步未停，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車窗邊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不用，明早簽完合同，直接回總部。”
    “是！”
    安博立刻應聲，彎腰拉開後座車門，將行李箱穩穩放入後備箱。
    車子在寬闊的柏油路上平穩滑行，兩側的現代建築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默片，化作流動的剪影向後退去。
    池野深陷在柔軟的後座真皮裏，指尖在平板幽藍的屏幕上快速遊走。
    隨著最後一處條款被確認無誤，他修長蒼白的手指按滅了屏幕，車廂內瞬間暗了幾分。
    他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將視線投向窗外，目光穿過飛速倒退的街景，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特定的坐標。
    “婷婷的學校，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打破了車廂裏凝固的安靜，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安博從後視鏡裏快速掃了一眼，捕捉到池野望向窗外的側臉，隨即點頭，語氣恭敬而精準：
    “是的池總，前麵第二個路口右轉就是，離這兒不到三公裏。”
    池野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尾指上的鉑金戒指，金屬光澤在車內忽明忽暗的光影裏，像一顆被攥緊的星星。
    安博透過後視鏡對上他深邃的眸子——那裏麵沒有慣常的冷硬，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男人用一貫沉穩卻帶著幾分遲疑的語氣說：
    “去看看”
    “好的，池總”
    安博立刻應聲，沒有多問一個字，方向盤輕輕一打，車子平穩地轉向右側車道。
    校長辦公室內，時光仿佛被厚重的紅木書櫃與泛黃的獎狀凝固。
    池野慵懶地陷在真皮沙發裏，指尖夾著的一支香煙燃到了盡頭，猩紅的火點在暖黃的燈光下明滅，升騰起的煙霧模糊了他深邃的輪廓。
    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煙灰，目光掃過牆角略顯斑駁的牆皮，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學校的底蘊很好，但硬件設施，確實配不上這裏的師資。”
    話音未落，安博便已心領神會。
    他上前半步，動作優雅地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空白支票，連同那支沉甸甸的鍍金鋼筆，輕輕推到了校長劉聰麵前。
    支票在紅木桌麵上滑行的聲音極輕，卻像驚雷般在劉聰耳邊炸響。
    安博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
    “劉校長，我們池總一向尊師重道。”
    “這點心意，算是給學校的翻新基金——金額您看著填，隻要是用在孩子們身上，池總絕不多言”
    劉聰的目光落在那張空白支票上，指尖在觸及紙張邊緣的瞬間微微一頓，仿佛被那空白的區域燙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頭，撞進池野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彈著煙灰，細碎的灰燼簌簌落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審視，沒有期待，卻偏偏讓空氣裏彌漫開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劉聰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副校長和教導主任，眼神裏交織著震驚與猶豫，像是在無聲地尋求一個答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措，誰也沒敢先開口。
    安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上前一步，聲音溫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劉校長放心，我們池總的外甥女也在貴校就讀，此次前來，是真心想為學校的發展盡一份力，絕無其他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副校長與他身邊的教導主任，笑意加深
    “畢竟，誰不希望自家孩子能在更好的環境裏讀書呢？”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劉聰恍然大悟，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額角的細汗似乎都隨著這口氣消散了。
    他連忙拿起桌上的鍍金鋼筆，可當筆尖懸在那張空白支票上方時，卻又像是被無形的線牽住，遲遲落不下去。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將鋼筆輕輕擱下，雙手將支票推回池野麵前，語氣裏帶著幾分官場特有的圓滑與謹慎：
    “嗯……池總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但這金額由我們填，總覺得……不太合適。”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還是勞煩池總您定個數吧，這樣我們心裏也踏實。”
    池野垂眸掃了一眼桌上的支票，香煙的煙灰被指尖輕輕一彈，簌簌落進水晶煙灰缸裏。
    煙霧繚繞中，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空氣裏的猶豫：
    “既然如此，那您出方案，我出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三人，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所有開支由我來買單，賬目全程公開透明，省得日後有不必要的麻煩。”
    在場三人迅速交換了個眼神——下一秒，眼底的所有猶豫都不約而同地消散了。
    劉聰猛地一拍桌子，掌心震得鋼筆跳了一下，聲音洪亮得像敲響了勝利的鑼：
    “好！就按池總說的辦！”
    他站起身，腰彎得比剛才更低，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要溢出來：
    “您放心，我們一定拿出最優的方案，絕不辜負您的心意！”
    還未下課的走廊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有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擦過玻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池野跟在教導主任餘文傑的身後，皮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輕而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刻度上。
    他漫不經心地掃過兩側教室的門牌，目光裏沒有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餘文傑走在最前，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學校的曆史沿革與教學理念，聲音像背景音一樣飄進耳朵：
    “……我們學校的師資力量在全省都是頂尖的，尤其是年輕教師隊伍……”
    池野興致缺缺，指尖夾著的煙早已熄滅，隻偶爾敷衍地“嗯”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裏的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掌心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安博的目光在走廊兩側掃過，忽然在一處門牌前定格。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池總，就是前麵那間教室。”
    池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腳步微頓，輕輕點了點頭。
    走到教室門口時，他微微彎腰，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朝裏張望
    最先撞入視線的，是搭在講台桌沿的一隻手。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
    骨節分明卻不顯淩厲，手指纖細修長，關節處透著淡淡的粉，食指與中指隨意並攏，夾著半根白色粉筆。
    指縫間沾著星星點點的粉筆灰，順著修長的指節往下，淡藍色襯衣的袖口整齊地卷到肘彎，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池野的視線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隻手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隔著一層玻璃的窺視。
    餘文傑那句“年輕教師”的餘音，此刻在他腦海裏轟然回響，指尖那枚金屬打火機徹底靜止在口袋深處。
    講台上的手忽然抽離，池野的目光本能地追隨而上，順著那截淡藍色袖口延伸的線條，終於看清了教室裏那人的全貌。
    男人的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片精致深陷的鎖骨，修長的頸線如同古典雕塑般優雅。
    視線再往上，是一張清秀而溫和的臉。
    細框眼鏡架在**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眸微微彎起，眼角漾開的笑意，甜得像在舌尖緩緩化開的糖霜。
    他正對著黑板書寫，嘴唇微啟，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宛如春蠶食葉，又似風過竹林。
    那落筆的字跡工整而不失風骨，一如其人——在溫潤如玉的表象之下，藏著一股幹淨清冽的勁兒。
    那雙手在黑板上從容遊走，指尖沾染的粉筆灰宛如一層初冬的細雪，愈發襯得那雙手骨相清奇，溫潤如玉。
    池野凝視著那道沐浴在光暈中的身影，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嗯～手好看，字也好看
    他的聲音輕得仿佛要融化在風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玩味與探究：
    “手如玉，字若竹，可人……倒像是光裏的霧，看得見，卻抓不住。”
    已經走出幾步的餘文傑忽然刹住腳，回頭發現池野沒跟上來，便折了回去。
    他順著池野的目光看向教室，咧開嘴露出幾分得意：
    “這位可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心理學教授——長得一表人才不說，課講的也是一等一的好，學生們啊，都搶著選他的課。”
    池野直起身，漫不經心地瞥了餘文傑一眼，喉間溢出一聲輕“嗯”，抬腳便朝教室後門走。
    後門的玻璃上像是蒙著層薄霧，池野剛走近，就看見後排靠窗的位置，袁夢婷正縮著脖子，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像一小團跳動的火苗。
    他眉峰微蹙，指關節輕輕敲了敲玻璃——聲音很輕，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漾開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袁夢婷下意識抬頭，看見門外的池野時，眼睛瞬間亮了，隨即又被他板著的臉嚇了一跳，指尖一顫，手機差點滑下去。
    池野隔空點了點她的手機，她立馬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塞進抽屜，後背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黑板，連呼吸都放輕了。
    池野隔著玻璃，指尖遙遙一點，精準地落在她發亮的手機屏幕上。
    袁夢婷像被燙到似的，手忙腳亂地將手機塞進抽屜深處，脊背瞬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目光死死釘在黑板上，連呼吸都屏住了，仿佛怕一絲動靜都會引來門外那尊煞神的注意。
    “叮鈴鈴——”
    清脆的下課鈴劃破了走廊的寧靜。
    鈴聲的尾音還未散去，袁夢婷便像被按下了啟動鍵，幾乎是彈射般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她一把拉開後門，帶著一陣輕快的風，雀躍地撲到池野跟前。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驚喜，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都藏在了裏麵。
    “舅舅！你怎麼來啦？”
    池野板著臉，指腹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力道不重，卻帶著點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軟意，嘴上卻依舊不饒人：
    “我要不來，還不知道你上課淨偷偷摸魚了。”
    袁夢婷吃痛地縮了縮脖子，像隻被拎住後頸的小貓。
    等他鬆開手，她立刻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眼睛彎成兩枚甜甜的月牙：
    “哎呀，就這一次嘛！”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清脆的呼喚：
    “夢婷！去食堂啦！”
    “來啦——”
    袁夢婷拖長了尾音應了一聲，朝舍友們用力揮了揮手。
    她轉過身，踮起腳尖飛快地抱了一下池野的胳膊，像隻急於歸巢的小鳥，匆匆告別：
    “舅舅我先去吃飯啦，你自己隨便逛逛哈！”
    說完，她便轉身跑向那幾個女孩。
    她們親密地挽著她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朝池野這邊望了一眼，然後湊到同伴耳邊低聲嘀咕著什麼。
    隨即，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爆開，像風吹過簷下的風鈴，清脆又悅耳，隨著她們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