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在門外跪了一段時間，直到他的情緒緩和的差不多後，他才用手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膝蓋上早已跪出了兩塊紅印。他深吸了一口氣後轉過身往樓梯走去。
    回到地下二層的大廳裏時，塞繆爾站在大廳中央往周圍看了好幾眼，又往左側深處的地牢方向看了看，但哪裏都沒有那個猩紅色的高挑身影。他沒有拿到鑰匙，也沒法去地下一層見愛格伯特了。
    他站在那裏，周圍的人在他身邊來來去去，感覺今天承受的東西已經到了極限，現在連這最後一件能讓他撐住的事情也被抽走了。塞繆爾的心情跌落穀底，他準備回到那間廢棄牢房裏，躺在那張破舊的床上，閉上眼睛等這一天結束。
    “你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安格斯正站在大廳邊緣的拐角處，他看著塞繆爾，視線停留在他紅腫的眼眶和他跪得皺巴巴的長袍。
    “看起來你的心情不怎麼好。”安格斯從懷裏拿出一塊用布包著的奶酪和一個麵包，遞到塞繆爾麵前。
    “給你的報酬，你明天還要去檢查機關，對吧？”
    塞繆爾愣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接過了食物，奶酪隔著布還帶著一點安格斯懷裏的溫度。
    安格斯轉身離開了，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
    “……謝謝。”塞繆爾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安格斯沒有回頭，塞繆爾抬起一隻手輕輕的揮了揮，然後往走廊走去。
    等到第二天，塞繆爾依舊是在鍾聲響起之前起來了。他把昨天安格斯給他的食物從箱子裏拿起來。他走出房間，穿過那條走廊，來到大廳。
    高挑的教徒已經站在了原來的位置上，塞繆爾走過去的時候，他低下頭，目光在塞繆爾臉上停留。
    “日安，塞繆爾……”
    塞繆爾站在那裏，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他每天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沒有在腦子裏停留。塞繆爾現在已經能完全把這些當作耳旁風了。他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那把老舊的鑰匙，轉身就走。
    他來到大廳前麵的走廊，往上走到那道盤旋台階的盡頭，隨後掏出鑰匙插進木板的眼孔裏。推向一側後，露出那個方正的洞口。
    他先把袖口裏的食物往上托了托，然後雙臂撐住洞口邊緣，頭先從下麵探了上來，正準備用手撐著爬上去時，他看到洞口前麵有個人影。
    就在他正前方，一雙靴子站在鋪了紅色地毯的石板上。
    “啊！”塞繆爾嚇得手一抖，左手差點從洞口邊緣滑下去，他趕緊重新抓緊。
    “誰！”前麵的那個人也被他嚇了一跳，往後踉蹌了一步，手裏的火把晃得火光在房間裏亂竄。
    塞繆爾的心跳砰砰砰地撞著胸腔，他眯起眼睛，馬上看清楚了前麵的人。棕紅色的長發從肩頭傾瀉下來，在火光下像一小片燃燒的火焰。那張臉太過俊美，盡管此刻表情是有些被嚇到的樣子，但絲毫不影響五官的線條。
    這不是愛格伯特嗎！
    “你、你怎麼在這裏？”塞繆爾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雙手用力一撐把自己整個人翻上了地下一層的地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快步走到愛格伯特麵前。他的心跳還沒恢複，但剛才的驚嚇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緊張，愛格伯特居然自己找到這裏，他到底是幾時出來的。
    “抱歉，嚇到你了嗎？我隻是來取一下火的。走到大廳的時候看到前麵有扇門，我好奇後麵的房間裏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所以過來看了一下……”
    愛格伯特把火把往旁邊移了移，不讓光直直地照著塞繆爾的臉。
    “沒想到這裏就是入口，可能是因為太黑的緣故不然永遠都注意不到。”
    愛格伯特看著塞繆爾出現的那個洞口，眉頭微微皺起來，藍色的眼睛裏倒映著火把跳動的光。
    “太危險了！”塞繆爾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從嗓子眼裏衝出來的後怕。
    “萬一今天不是我上來怎麼辦？別人一來你不就被發現了嗎！”
    他蹲下去，把木板蓋回去的動作比平時更用力。
    “昨天確實有人來了。”愛格伯特忽然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什麼？”塞繆爾的動作停住了，他猛地抬起頭，顯然是聽到了愛格伯特這句話。
    “……不，還是回房間再說。”塞繆爾沒有再問下去，他站起身伸出手抓住愛格伯特的胳膊，走在前麵，拽著他快速穿過走廊。
    他們拐進岔路，推開儲物室那扇門之後，塞繆爾先把愛格伯特推進去，自己再跟進來，回身輕輕關上門，然後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呼出了一口氣。
    “對了，這是給你的吃的。”塞繆爾把麵包和奶酪從袖口裏掏出來，一起遞到愛格伯特麵前。
    “謝謝你，塞繆爾。”愛格伯特伸出雙手接過食物。
    “告訴我，昨天你說有人來是怎麼回事？”塞繆爾在他旁邊坐下來，後背靠在牆上。
    愛格伯特用火把把篝火重新點燃，火苗從燒焦的木板邊緣竄起來，把整間儲物室重新照亮。他沉思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昨天的時候我曾中途出去過一次。”他把麵包撕成兩半，一半遞給塞繆爾，一半自己拿在手裏，但沒有馬上吃。“請原諒我依舊繼續以身犯險，但多虧了這樣，附近的位置我都十分熟悉了，一些陷阱的位置我也記住並避開了。”他說得很認真。
    “我昨天出去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他捏著麵包的手指停了一下。“感覺跟你來的時候時間差不多，但那個腳步聲明顯沉重許多，而且他不是往我之前所在的地方走的，而是固定往某個方向過去。我靠其中一個門邊聽他走了好幾趟。”
    他把麵包放在旁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簡略的路線。他先畫出了儲物室的位置，然後往這條走廊的更深處指了一下。“從大廳往更深處走的，走的地方似乎都是我標記的陷阱位置。”
    塞繆爾低頭看著他的手指點著的那個位置。“確實，確實是往陷阱那裏走的。”
    也就是說，自己沒來的這一天，有人頂替了他的任務上來了。
    那個人會不會發現什麼？如果下次又是別人來檢查機關會不會看到愛格伯特？他的腦子裏一個接一個地冒出這些問題。
    想到這，塞繆爾感到有些焦慮，他的手指自己動了起來，指甲抵上了嘴唇，然後塞進了齒間。他用力一咬，連著肉的指甲碎片被他用牙齒扯了下來，血珠從裂口處滲出來，沾在了他的下唇上。
    “你幹在什麼？”愛格伯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塞繆爾嚇了一跳，手指從嘴邊彈開，抬起頭。愛格伯特正看著他，那雙眼睛明顯帶著擔憂。
    沒事……在想事情。”他把手往回抽了抽，但愛格伯特沒有立刻鬆開。
    “是嗎？”愛格伯特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著。他把塞繆爾的手腕慢慢放了下去，手指從他的皮膚上移開，塞繆爾把手收了回去。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
    在這時，愛格伯特突然開口了。
    “對了，我想問個事情”
    …………
    塞繆爾從地下一層離開時，腦子裏還在不停的浮現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剛才愛格伯特在儲物室裏問了他。
    “上次說地下八層是有可能有出口的，對吧？”
    “是的，不過我暫時下不去，抱歉……”自己當時這麼回答了他。
    愛格伯特聽到後搖了搖頭，他沒有追問什麼，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想起愛格伯特問他出口的問題時的神情。四層以下，除非教主召見，他一樣不能下去。樓梯口有守衛把守著，他每次被召見時都從他們中間穿過，他也不可能硬闖。
    但這時，突然有個點子冒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裏那半截炭筆。他大概知道怎樣能下去而不被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