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靈魂飛回原來的房間時，安格斯此刻正半跪在地板上，手裏握著羽毛筆，在一張攤開的紙上快速地記錄著自己在地上畫出的那個儀式。
    而他那具肉身還安靜地站在儀式那裏。他飄到肉身前，讓自己的靈魂與肉身麵對麵。隨後他伸出了手，那隻半透明的手指碰到了肉身的胸口。
    一瞬間，他融了進去。
    所有的重量都回來了，他感覺到自己腳底踩著的石板，感覺到眼皮的沉重和焦躁。一切就像潮水一樣，那些他在靈魂狀態下暫時擺脫的東西全部湧了回來，疲倦讓他感到不適，焦慮讓他時時刻刻不敢停止。
    安格斯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抬起頭停下了手中的記錄。
    “對了，還有兩個儀式，要把它畫出來。”塞繆爾站穩了身體，小聲說了一句。他彎下腰，把那截被他扔在地上的炭筆重新撿起來，轉身就要找下一塊空白的石板。
    一隻手從身後握住了他的手腕。
    “可以了，住手吧。”
    安格斯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辯，他拉著塞繆爾的手把他從儀式旁邊拽開，一直拽到床邊。手指緊扣在塞繆爾的手腕上，力道有些大。
    他把塞繆爾按坐在床邊，然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
    “你是著魔了嗎？”安格斯緊盯著他，“你從醒來後就很奇怪，我本以為隻是短暫的精神崩潰。”他說著，便往畫在地上的那個靈魂分離儀式瞥了一眼。
    “現在看來另有隱情。”
    塞繆爾的肩膀被按得有些痛，安格斯的手指嵌進他的肩胛骨上方，力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他抓住安格斯的手想擺脫他，手指扣著安格斯的手背使勁往外推，但那雙灰色的眼睛隻是更堅決地盯著他，手部紋絲不動。
    “給我坐好。”安格斯使勁抓著塞繆爾的肩膀，容不得一點反抗。“現在我要對你進行一些提問，你不許沉默，不許撒謊，更不許做無關的事。”
    他看著塞繆爾的眼睛，那雙眼睛因為掙脫不開而有些驚恐。但安格斯沒有管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你怎麼知道那些儀式的，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畫出它們？”
    儀式？
    塞繆爾愣了一下，他的身體還在掙紮，但他的思維在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慢了一拍，儀式必須要畫出來。
    但為什麼要畫？
    他轉頭看向之前被他焦急畫出的陌生儀式。
    對啊，他為什麼要畫呢，那三個儀式是憑空出現在他腦子裏的。在那場不知是夢還是現實的遭遇中醒來後它們突然闖進來了。
    每一秒都在用刺痛催促他畫出來，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為什麼要畫，是誰把這股不講理的焦躁塞進了他的意識裏。
    他掙紮的動作頓住了。
    抓住安格斯胳膊的手逐漸鬆了下來，垂在安格斯手背上。他不再使勁掙脫，就那樣坐在床邊，汗水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度滴在自己膝蓋上。
    安格斯沒有鬆手，他依舊按著塞繆爾的肩膀，但手上的力道輕了一些。
    “那些儀式是突然出現在我腦內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把它們畫出來。”塞繆爾開口回答他，情緒剛才平穩了許多，雙手垂下放在了膝蓋上。
    安格斯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等了幾秒後他才開口，像是在確認塞繆爾是否真的已經從那陣瘋魔般的焦躁中退了出來。
    “第二個問題。”他的語氣沒有剛才那麼嚴厲了，語速也變慢了。
    “你清楚你的身體是怎麼變成那樣的嗎，之前發生過什麼嗎？”
    之前的遭遇在塞繆爾的腦海裏閃過，那片無邊的白色空間，那座矗立在虛無中的城市，那不似人類的巨人，還有他的雙腿突然間融化成黑色的液體。
    恐懼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大腦，隻是被他剛才那股異常的焦躁暫時壓住了。
    他低下頭開始顫抖，金色的頭發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臉。
    安格斯看著他，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的褪去血色後歎了口氣。
    “那先跳過這個問題……”
    “我隻記得赫納斯裏讓我閱讀一些書籍。”但塞繆爾打斷了他，他還是說了下去，
    “但我打開了其中一本後就失去了意識。”
    安格斯點點頭，他的手還放在塞繆爾的肩膀上，但力量已經完全放輕了。
    “之後我醒來時像是去到了其他地方，我看到了一座美麗的城市，還有……”
    那個巨人的身影再次在他腦海裏浮現了出來，還有那張他不敢看的臉。僅僅是餘光掃過的一瞬間，那種感覺就像被溺在了水中。
    塞繆爾害怕地抓住了安格斯的長袍，冷汗從額角不停地滑下來。
    安格斯被他抓住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的身體微微僵住，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攥緊的長袍，又看了看塞繆爾埋在陰影裏的臉。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抬起手，笨拙地撫了一下塞繆爾的後背，掌心順著脊椎的弧度從上往下滑了一次。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巨人……”塞繆爾開始斷斷續續地描述那個巨人的樣子，頭發像蛇一樣從他的頭皮上蔓延下來，肩膀不自然的寬大，還有那雙巨大的翅膀之類的。他沒有看清他的臉，但卻像經曆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一樣。還有那些從自己身體裏湧出來的黑色液體，他說了他的雙腿是如何在他眼前融化流淌。
    “醒來後我就成了那個樣子……”他沒有說出他在夢裏畫出盧克教他的儀式。
    “…白色的翅膀，像蛇一樣的黑發和畸形寬大的翅膀。”安格斯自言自語著，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可能知道祂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