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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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那本不再需要的書,重新回到了圖書館。他走到最前麵的桌台前,把那本書輕輕放在安格斯麵前。
“我來還書了。”塞繆爾聲音裏帶著一絲輕快。
安格斯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灰色的眼睛在那本暗紅色的書封上看了看,又移到塞繆爾臉上。隨後他拿起羽毛筆,在紙上劃掉了塞繆爾的名字。
“嗯。”他把書放到桌台下麵的一隻木箱裏。
塞繆爾轉身離開,他穿過走廊,經過盥洗台時停下來洗了把臉。水很涼,但依舊抵擋不住他的疲勞與激動。
看著水麵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橄欖色的眼睛,金色的頭發,因為許久不打理的緣故已經長到肩膀。
他看了幾秒,然後用袖口擦幹臉上的水,回到自己的房間,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床邊直接躺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疲憊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的四肢,他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他的生物鍾把他叫醒的,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片灰暗的石板,愣了片刻,然後猛地坐了起來。那沉重的鍾聲都沒有把他的意識給喚醒。
“現在幾點了!”
他不由自主的叫了起來,飛快地從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今天走廊裏沒有人,他跑過那條兩邊都是石壁的走廊,跑進大廳。
大廳裏依舊有人在來回走動,但總覺得今天的人比昨天要多不少。那些穿黑袍的教徒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穿紅袍的教徒行色匆匆地從他身邊經過,整個大廳彌漫著一種與往常稍有不同的氛圍。
左側深處的地牢那裏聲音變得複雜,不再隻有一種斷斷續續的悲慘聲音,而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的雜亂。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大廳中央,看到那個高挑的紅袍教徒還在原來的位置,他心裏鬆了口氣。
幸好還沒有太晚。
教徒手裏照常握著一卷羊皮紙,他看到塞繆爾走過來,嘴角卻彎了一下。
“日安,塞繆爾。”他重複著每一天一模一樣說辭。“這次也請前去上層查看機關。”
他從袖中取出那把老舊的鑰匙,遞了過來。
塞繆爾伸手接住,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攥緊鑰匙,點了點頭。
“今天人好像多了不少。”塞繆爾試探著問了一句,目光往大廳兩側掃了一下。
但紅袍教徒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手裏的羊皮卷軸上,像是沒有聽到。
塞繆爾便不再停留,攥緊鑰匙轉身走進了樓梯間。
他準備先去找盧克,愛格伯特的房間離大廳雖然更近,但傷勢也沒有盧克重,他要先把盧克的傷治好。
塞繆爾穿過地下一層的大廳,有兩處火光還在燃燒。他穿過通道,兩側的鐵柵欄安靜地立著,他沒有放慢腳步,路過那些他已經好幾天不再檢查的機關。翻板陷阱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裏不再飄出腥味,箭孔機關的旗幟垂掛著,紋絲不動。
他走了一會,那扇熟悉的大門出現在走廊盡頭,但他馬上停了下來。
門敞開著,不是虛掩著,被推開了大半。木質的表麵上有幾道鮮紅的抓痕。那些抓痕從門板的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最後一刻拚命地扒住門框,試圖抓住什麼,然後被拖走了。
塞繆爾愣住了。
他的腳釘在原地,他的目光從那幾道抓痕上移開,落在房間裏麵,身體的血液涼了一大半。腦子像被霧蓋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走進那間房間。
地上有一大灘血,在房間中央的位置洇開。血跡的邊緣已經有些幹了,中間的部分還泛著濕潤的光澤,就像一麵暗沉的鏡子。
牆壁上也有,飛濺狀的、手掌印狀的,還有些指甲抓取牆麵的痕跡,少量指甲碎片在上麵粘著。暗紅色的血痕從地麵一直蔓延到牆壁的中段,有些甚至濺上了天花板。有個木箱被推翻了,歪倒在地上,那具紅袍教徒的屍體也不見了,像是被人抱走了。
塞繆爾站在房間中央,站在那攤血跡的旁邊,渾身發抖。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幾乎聽不見。他蹲下來,手指懸在那攤血跡上方,指尖觸到地麵的時候,血跡是半幹的,黏膩的觸感沾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層薄薄的膠。
“不應該啊。”
他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拇指的指甲抵著食指的側麵,用力地啃咬,直到皮膚撕裂,血珠滲出來,沿著指縫往下淌。他的眼睛還在房間裏掃視,從牆壁到天花板,從被翻倒的木箱到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聲音拔高了,又迅速被牆壁吸收,隻剩下一絲微弱的回響。
盧克去哪裏了?
那灘血是盧克的嗎?那些抓痕是他留下的嗎?他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拖走的?他反抗了嗎?他喊了嗎?他在哪?
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想起了今天大廳裏的那些異常。變多的人,嘈雜的地牢,行色匆匆的紅袍教徒。
一個糟糕的想法從心底深處浮了上來。
塞繆爾轉身就跑。
他跑出了那間房間,跑過了走廊,跑過了那些不再需要檢查的機關,跑過了地下一層的大廳,沿著樓梯回到地下二層,他的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他衝進大廳,穿過那些穿黑袍和紅袍的教徒,因為不穩而不小心撞開了一個擋路的黑袍教徒的肩膀,對方在身後喊了一聲什麼,他沒有聽清,也沒有回頭。
他跑向左側深處的地牢。
那個他從來不願意去的地方,那個他每一次經過都要加快腳步的地方,那個充斥著慘叫和絕望的地方。
那裏異常的聚集了一些人,塞繆爾從未在地牢的入口處見過這麼多的人。大部分是紅衣教徒,猩紅色的長袍連成一片,偶爾有一些黑衣教徒夾雜其中,沉默地站在外圍,雙臂抱胸,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走廊的入口,低聲交談著,嗡嗡地充斥著整個空間。
塞繆爾想辦法擠了進去,他用肩膀撞,用手推。
從一群人之間的縫隙裏硬生生地擠了過去。有人被他撞開了,回頭瞪了他一眼,但塞繆爾不在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人群中央那個地方。
他擠到了前排,然後他看到了。
那個高挑的紅袍教徒不在大廳,而是站在那裏。他的手裏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居然能那麼顯眼。
他正在說些什麼。
“親愛的兄弟姐妹們,”他的平穩冷淡,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殺害我們其中一員的”侵入者”已經被找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人群的左端掃到右端。
“我們得以向他複仇。”
他身前是一張長桌,深色的木質桌麵被擦拭得發亮,桌子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赤身**躺在上麵,的四肢被砍斷了,隻留下短短的一截殘肢。截斷的位置包裹著粗糙被血浸透的布條。他被鐵製的鎖扣著,扣穿了他殘肢的末端,將他牢牢地固定在桌麵上,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他的嘴一張一合,舌頭已經被割去了,隻剩下一個黑色的窟窿。他的喉嚨裏發出“呃呃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綠色的,渾濁的,瞳孔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裏。
塞繆爾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盧克。那雙綠色的眼睛,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記住了。
但銳利的尖刀馬上就落下了。
高挑的紅袍教徒舉起匕首,刀尖朝下,對準了盧克的胸口,然後用力刺了下去。
“噗”的一聲。
刀刃刺穿了皮膚,刺穿了肌肉,刺穿了肋骨之間的縫隙,沒入了胸腔。血從傷口處湧出來,沿著皮膚滴在桌麵上。
盧克的身體猛地弓了一下,鎖扣撞擊桌麵的聲音清脆而刺耳。他的嘴張得更大了,但因為他的舌頭已經被割去了,他發不出尖叫,隻有一種從肺裏擠壓出來的氣音。
然後他的身體落回了桌麵,他不再掙紮了。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地擴散開來,隨後便不再動了。
塞繆爾站在那裏,渾身僵硬,他的全身在抖,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扭曲。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靴跟磕在了身後那個人的腳上,他沒有站穩,身體往後倒去,他的手掌撐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滲出來,他也感覺不到。
有人伸出了手,似乎想拉他起來。一隻穿著黑袍的手臂從旁邊探過來,手指朝著他的肩膀伸去。
但塞繆爾猛地躲開了。
他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用手肘撐著地麵,掙紮著狼狽的爬了起來。膝蓋磕在地上,長袍的下擺被踩住了,他差點又摔倒。但他站了起來,推開那隻伸向他的手,重新看向那張桌子。他想再看看,他需要再看一眼。
高挑的紅袍教徒正在擦拭匕首,他從盧克的胸腔裏拔出那把刀,刀刃上沾滿了血。他從袖中抽出一塊白色的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刀刃。
紅袍教徒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人群,但馬上就停頓了,他看到了塞繆爾。
他的目光與塞繆爾短暫對上了,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隻是看著塞繆爾,平靜從容地。他的嘴角再次彎了一下,他對著塞繆爾笑了一下。
塞繆爾站在那裏,渾身冰冷。他想衝上去,想抓住那個高挑的紅袍教徒的領口,想質問他,將匕首插進他的胸口,就像他對盧克做的一樣。但他的腳站在地上,像生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人群開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他身邊緩緩流過。有人從他身後經過,肩膀擦過他的肩膀,把他往後帶了一步。有人低聲交談著,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塞繆爾站在那裏,不知所措。那位高挑的教徒衝旁邊人說了些什麼,盧克的屍體被帶走,他也隨著人流暫時離開了。
他什麼也做不了,就算在這裏動手也不可能成功。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剜著他的胸口。
滿腔的憤怒壓上了心頭,牙齒嵌在唇肉裏,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眼皮無法控製的跳動著,想衝上去把那張桌子掀翻。
這時他突然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塞繆爾壓下了怒火,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把那些翻湧,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情緒壓回心底。
人群還沒有完全散開。黑紅長袍在他身邊三三兩兩地走過。塞繆爾趁著雜亂,從人群之間的縫隙裏鑽了出去,往走廊的更深處走去。
在走廊的盡頭,那幾隻木箱依舊靠牆堆著。他衝了進去,膝蓋撞在了木箱的邊緣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他推開了最前麵的那隻木箱的蓋子,把手伸了進去。
他摸到了一個布包。棕色的有些破舊,是盧克身上的。
他把布包從箱子裏拽出來,抱在懷裏,手指發著抖打開。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包裏隻剩幾枚銅幣,而且他的匕首已經被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但他在包的最底層摸到了一樣熟悉的東西。
那張老舊的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人,左邊是一位和藹的老人,是盧克的雇主。右邊是另一個人臉被劃掉的老人的女兒。
塞繆爾看了又看,無意間把照片翻了過來。
背麵的角落,用筆寫著一行字。
“安娜塔·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