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在桃花穀住了三個晚上，第四天午後有事打算回汴梁。臨走前，方筠婷往他的行囊裏塞了不少桃花餅：“這是我娘的手藝，比汴梁城的好吃。”方筠婷的眼神有些不舍，“黑風寨的事先別急，等我查清那女人的作息規律再動手。”
    趙珩接過包袱，指尖觸到餅盒，還溫熱，心裏感到暖融融的。穆雅蘭站在穀裏的桃花樹下，看著趙珩的背影，臉上閃現一絲複雜的情緒，見他轉身望過來，便輕輕點頭：“去吧，該問的事，總要問清楚。”
    趙珩牽著白馬往穀外走。方筠婷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頓感一絲失落，直到他消失在視線裏，才回到自家竹屋。趙珩快馬加鞭地往汴梁趕去，趕到“凝香閣”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天色有些暗淡。他翻身下馬，把馬係在門前的樹上，掀開藍布簾子直接走進去。
    老嬤嬤正在整理貨架，手裏拿著一盒胭脂，聽到有腳步聲，抬頭望見是趙珩，感到很驚訝：“小將軍，您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在桃花穀多住幾日嗎？”
    “嬤嬤，我想問您一件事。”趙珩的表情很著急，也很鄭重。
    老嬤嬤放下手裏的胭脂盒，把他拉進裏屋坐下，給他沏了一杯茶：“您問吧，隻要是老奴知道的。”
    “青璃的娘，當年是不是懷過雙胞胎？”
    趙珩的話剛出口，老嬤嬤手裏的茶杯就摔在了地上。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眼裏的震驚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您。。。。。。您怎麼知道的？”老嬤嬤的聲音抖得厲害，扶著桌子坐下，手還在不停地發抖，“這事。。。。。。這事除了老爺和夫人，就隻有老奴知道啊。”
    趙珩的心猛地一跳，握著茶杯的手突然收緊：“真的是雙胞胎？”
    老嬤嬤點了點頭，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夫人懷胎十個月，臨盆那天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快天亮才生下兩個姑娘。大的生下來哭聲響亮，小的卻沒了聲息。接生婆說。。。。。。說沒氣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老爺當時在禁軍當值，夫人抱著沒氣的小丫頭哭暈了過去，等天亮了老爺回來，老爺做主把小丫頭裝在木箱裏埋在城外的桃樹林中，對外說夫人隻生了一個。”
    趙珩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握著茶杯的手忍不住發抖，裏麵的茶水溢了出來，想起了桃花穀裏的方筠婷，汴梁城外的桃樹林原來以前是埋葬她的地方，想起她和青璃一模一樣的臉，原來不是長得像，根本就是血脈相連的孿生姐妹。
    “那小丫頭。。。。。。埋在城外的桃樹林了？”趙珩追問。
    老嬤嬤含著淚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後來夫人實在放心不下，那天早晨叫我陪她去城外的桃樹林查看埋小丫頭的地方，發現泥土被挖開，小丫頭不見了。夫人懷疑小丫頭還活著，當時真後悔啊，哭了一整天。”
    趙珩的心真難受，像被什麼撞擊了一下。
    老嬤嬤長歎口氣：“回去後，夫人想到小丫頭還活著，就想給她起個名字，拿著筆在紙上寫下了：青鸞。青璃的名字是那天天亮等老爺回來，老爺和夫人商量著給起的。”
    她起身走到靠牆的桌子旁，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小錦盒走到趙珩跟前：“這是夫人寫的小丫頭名字，夫人被發配西北之前交給老奴保管的。老奴這幾天把它拿到這裏了，料想您定會來問當年的事，就提前準備好了。本想等您找到那個和青璃一模一樣的綠衣姑娘時，再告訴您當年的事。”她把錦盒遞給趙珩。
    趙珩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麵折疊的紙條已泛黃，展開一看：“小女兒：青鸞。”
    趙珩的心猛地一震，手忍不住抖了起來：“果然是她，方筠婷就是青鸞。”
    老嬤嬤坐在椅子上接著說：“五年後，慕容府主辦桃花宴，夫人的一位姓穆的朋友帶著她的女兒來赴宴，穿著綠裙子，那長相和青璃一模一樣，夫人和老爺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小姑娘說不定就是她丟失的小女兒，我當時也在場，筵席散後，夫人向她的那位朋友打聽，那位朋友說是她的親生女兒。夫人覺得那位朋友沒有說真話。後麵幾年也來過一兩回，夫人沒有再打聽。”
    “夫人的那位朋友是不是叫穆雅蘭？”趙珩急忙問。
    老嬤嬤愣了愣，隨即點頭：“您說的是穆家小姐吧，的確叫穆雅蘭，小時候和夫人一起念過私塾，都住在汴梁城內。夫人說她武藝好，年輕時闖蕩過江湖，後來她嫁人了，聽說她相公姓方，和老爺、夫人很熟，在禁軍當差，後來她搬出汴梁城，和夫人來往就少了。”
    “沒錯。她後來把筠婷帶到桃花穀撫養成人。”趙珩緩了口氣。
    老嬤嬤的眼淚又出來了：“夫人在青璃十幾歲的時候找過穆家小姐，一再追問之下，穆家小姐終於承認了，她的女兒就是夫人丟失的小女兒，由於她沒女兒，一直把青鸞當做親生女兒撫養，不想她被別人搶走。夫人同意由穆家小姐一直撫養。”
    “青璃知道這件事嗎？”
    老嬤嬤擦了把眼淚：“夫人覺得青璃還小，不能告訴她，是想將來等青璃長大了再告訴她。連少爺也沒有告訴，怕他受不了。還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姑娘和公子，慕容家就落難了。”她哭了起來，“老爺。。。。。。夫人。。。。。。”
    趙珩一下子都明白了，方筠婷被穆雅蘭帶出汴梁撫養長大，一直當做親生女兒，對外說親生的，起小名阿綠，是為她的安全著想。趙珩看著手裏拿著的紙條上慕容夫人清晰的字跡，字跡工整有力，夫人將自己對小女兒的愛全部傾注在筆跡上了。他長籲了一口氣，終於弄明白了，原來方筠婷就是慕容青鸞，是青璃血脈相連的孿生妹妹。方筠婷從小到大一直穿綠裙，是穆雅蘭有意為之。後來，青璃也學方筠婷穿綠裙。兩個姑娘穿一樣的綠羅裙，是為了以後姐妹相認。
    老嬤嬤停止哭泣，擦幹眼淚：“不過，話又說回來，今天來看，二姑娘由穆家小姐撫養是好事，她躲過了慕容家的劫難，保全了慕容家的血脈。”
    “言之有理。”趙珩把紙條裝在錦盒裏，揣在懷中，想起了方筠婷說的話，問：“王全斌的遠房侄女，您還有印象嗎？”
    “應該是叫王蓉。”老嬤嬤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女人當年在府裏做過丫鬟，手腳不幹淨被夫人趕出去了，後來不知怎地和王全斌攀上親戚，王全斌認她做侄女。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在相國寺出現過。”
    “嬤嬤，”趙珩站起身，目光堅定，“我要去黑風寨，王蓉就躲在那。”
    老嬤嬤拉住他的袖子，眼裏滿是擔憂：“那地方恐怕很凶險，小將軍要格外小心啊！”
    “我知道，我必須去。”趙珩咬牙切齒，“為了青璃，也為了筠婷。”
    趙珩轉身往外走，路過櫃台時，看見了上麵殘留的粉末，忽然想起方筠婷耳後的疤痕和青璃耳後的胎記，原來命運早已在她們身上刻下了相似的印記。
    離開“凝香閣”時，天色已黑，街上亮起了燈籠。趙珩翻身上馬，白馬踏著青石板路麵往城外跑，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他摸出懷裏的桃花餅，餅香在空中彌漫，讓他眼睛發燙。他咬了一口，味道格外香甜。
    青璃，原來你從未離開，你的妹妹帶著你的樣子，替你活了下來，替你記得那些桃花盛開的日子。
    離黑風口越來越近，趙珩握緊了腰間的劍。這一次，他不僅要為青璃報仇，更要護住她僅存的血脈。桃花穀裏的方筠婷還在等著他，那個和青璃擁有同一張臉的姑娘，是他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人。
    趙珩在馬背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心裏默念著“青璃”，又想起了方筠婷笑起來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失去的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歸來。他的劍將為這遲到的重逢劈開所有的阻礙。他的“新生”劍該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