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紹看了大概五秒鍾。
    然後他把桌上厚厚的季度報告連同文件夾，連同那些圖表，連同林理三天的心血一起掃到了地上。
    林理哆嗦了一下。
    “秦、秦總……”林理的聲音在發抖，不是他想抖，是他的聲帶自己在抖。
    秦紹在看手機。
    在看那些加粗的字眼。
    看那些精心挑選的照片。
    看那些充滿暗示意味的“同框”。
    他怕楚辛看到，怕楚辛信，怕楚辛在那間安靜的的公寓裏，一個人坐著把那些報道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很慢，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裏，然後再一個字一個字燒掉。
    秦紹渾身冰涼地拿出手機，手指都不聽使喚。
    “嘟嘟嘟——”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秦紹黑著臉，胸膛的呼吸急促。
    沒接。
    秦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
    屏幕亮著，上麵是楚辛的名字，名字下麵是那行小字——
    “正在呼叫……”然後那行字消失了，變成了“未接通”。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了一遍。
    “嘟嘟嘟——”
    沒接。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就那樣放在那裏，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人。
    站在路口，前麵是紅燈，後麵也是紅燈，左邊是牆，右邊也是牆。
    他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辦。
    秦紹拿起手機又撥了一遍。
    “嘟嘟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覺告訴他楚辛看到了新聞。
    而且現在正在逐字消化信息。
    他從來沒告訴楚辛自己有婚約。
    以前沒有告訴，因為覺得不重要。那個所謂的“婚約”，不過是兩家大人在他還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在某個觥籌交錯的酒局上，喝得臉紅耳熱舌頭打結時隨口說的一句醉話。
    現在沒有告訴，因為他怕失去。他怕楚辛被自己的父親羞辱，被周圍的目光紮透之後，被自己好不容易焐熱的心再次被傷個徹底。
    他怕楚辛會說“秦紹，你有婚約，你不應該和我在一起”。
    他怕楚辛會說“秦紹，我不想做第三者”。
    他怕楚辛會說“秦紹，我們算了吧”。
    楚辛比任何人都懂進退，都懂禮義廉恥。
    而現在，現實告訴他，楚辛即將被突如其來的秦、沈兩家的世紀婚約，打個措手不及。
    那些報道已經發出去了，照片已經被轉發了，“聯姻”“天作之合”“好事將近”的字眼已經被無數人看到了。
    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給他。
    他不能在楚辛身邊，不能握住楚辛的手，不能把楚辛手裏的手機拿走。
    秦紹不知道自己還能撥多少遍。
    十遍，二十遍，一百遍。他隻知道他會一直撥。
    撥到楚辛接電話為止。
    撥到楚辛說“喂”為止。
    撥到楚辛說“秦紹，我相信你”為止。
    撥到楚辛說“你回來”為止。
    撥到他的手指不再發抖。
    撥到他的血液不再冰涼。
    撥到他的心髒回到胸腔裏，回到它該在的位置上。
    直到聽筒裏傳來一聲毫無情緒的“喂？”
    秦紹因為這個簡短的回應心裏“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好。
    “楚辛。”他喊。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秦紹心裏又是“咯噔”一下。
    “那些報道，一個字都不要信！都是捕風捉影，胡編亂造！”秦紹氣極了。
    楚辛沒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昨晚那個所謂的慈善拍賣，就是個幌子！”
    秦紹帶著壓抑的火氣，“沈家，還有我父親他們聯合起來做的一場戲！那對耳環，那個什麼”星月同心”，還有那些意有所指的屁話，全都是他們安排好的！就是為了造勢，為了逼我，也為了……誤導所有人！”
    “我事先根本不知情！如果我知道他們會搞這一出，我根本不會去！”
    楚辛依然沉默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紹的話像一顆一顆石頭，從電話那頭扔過來，砸在他頭上，砸得頭昏眼花。
    “楚辛，你，你真的不要多想。。。。。。”
    楚辛罕見的沉默讓秦紹從頭涼到腳。
    他知道以楚辛的性格一定會理解成——在如此嚴肅等同於“官宣”的場合中，無異於宣判——你，楚辛，你就是插足豪門婚姻的第三者！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擺在楚辛麵前——我對沈以寧沒有半分感情，都是他們搞的鬼！
    秦紹慌了，“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對那個沈以寧沒有任何超出世交之外的感情，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那場晚宴，我站在那裏，隻覺得惡心。”秦紹的聲音急到像是要衝破聽筒從手機裏鑽出來。
    “那些記者怎麼寫，別人怎麼想，我控製不了。但我的心意你應該最清楚。”
    “秦紹，”楚辛突然打斷了他，讓秦紹心頭一緊。
    “楚辛，你說，我聽著，我在聽。。。。。。”
    “你，一直有婚約在身，對麼？”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楚辛問得很輕，甚至沒有用疑問句。
    所謂的“婚約”，或許沒有正式的文件，沒有公開的聲明，但在兩個家族之間，在上流社會默認的規則裏，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承諾，一種無形的枷鎖，比任何一紙合同都更有分量。
    秦紹的沉默在寂靜的電話線裏蔓延。
    “……是。”他終於承認，一個字，用盡了全身力氣。
    楚辛早就知道。像秦紹這樣的人，婚姻大概率不會是完全自主的。門當戶對，強強聯合，利益捆綁……這些才是他們那個世界最常見的邏輯。
    “但那隻是老一輩人口頭上的一句玩笑！是我爺爺和沈家老爺子很多年前，在我和沈以寧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隨口提過的一句！沒有任何正式的文書，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甚至這麼多年來，兩家都很少正式提起！我父親……我父親是最近才舊事重提，他想用這個來綁住我，綁住秦氏和沈家！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也絕對不會承認！楚辛，那根本不算數，在我心裏，那從來就不作數！”
    “可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秦紹愣住了。
    就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的後腦。是啊，他沒有告訴楚辛。
    是啊。
    為什麼？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