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認命了。
    他麻木地跟在林理身後，隻默默祈禱待會的風暴，會盡量小一點。
    “墨韻齋”內，檀香依舊，但氣氛卻凝滯得快要結冰。
    秦紹坐在茶案主位，手裏捏著一個天青色的汝窯茶杯。
    他沒有抬頭，直到楚辛走到茶案前站定，才緩緩抬起眼。
    他平靜地過於反常。
    “坐。”秦紹抬了抬下巴。
    楚辛僵硬地在他對麵坐下，等著他劈頭蓋臉地發火。
    秦紹提起紫砂壺，緩緩向楚辛麵前的空杯注入茶湯。
    茶水八分滿，他放下壺，將茶杯輕輕推到楚辛麵前。
    “嚐嚐，今年的明前獅峰。你剛剛說了那麼多話，潤潤喉。”
    楚辛沒有動。
    這種情景之下，他哪裏有心情喝茶！
    “怎麼？顧鈞請你喝的，比較合胃口？”秦紹話裏的寒意，果然開始蔓延了。
    楚辛真的……累了，不想再解釋了，他認命般抬起頭，看向秦紹。
    要殺要剮，他都無所謂了。
    反正每一次顧鈞的靠近，都能精準地點燃秦紹的脾氣。
    反正，結果都一樣。秦紹不會信，也不會放過他。既然反抗無效，解釋無用，那不如……就這樣吧。
    “秦總想說什麼，不妨直說，想做什麼，做就是了。”楚辛直接選擇了擺爛。
    秦紹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才緩緩道：“顧鈞跟你說了什麼？幫你擺脫束縛？給你真正的自由？讓你做回自己？”
    說到最後，話語已經結成了冰碴，“他是不是還告訴你，他很欣賞你，心疼你，甚至……喜歡你？如果沒有遇見我，你會選擇他，對嗎？”
    秦紹都知道了！
    但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沒毛病。
    楚辛隻是在假設，假設另外一個也不可能成立的事實。
    “楚辛，”秦紹放下茶杯，“你覺得，顧鈞憑什麼對你這麼好？憑你長得順眼？憑你有點才華？還是憑你……是我秦紹的人？”
    “他看中的，不是你楚辛。他看中的，是能從秦紹手裏搶走東西的**，是打擊我秦紹的機會。你，不過是他用來達到這些目的的一件……比較趁手的工具，或者說，一個比較有趣的戰利品。”
    楚辛沒有想得這麼複雜，他隻知道，顧鈞對他，確實很好。
    是的，他何德何能，讓金盛的公子一見鍾情，傾力相助？
    “就算他真有幾分真心，你以為，跟我撕破臉，投入他的懷抱，你和你身邊的人，就能平安無事？楚辛，你太天真了。商場如戰場，顧鈞或許比我會裝，但他絕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當他發現你的價值不如預期，或者當我開始反擊，你覺得，他會為了你，跟秦氏徹底翻臉，賭上金盛的利益嗎？”
    話沒說完，楚辛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不會。到了關鍵時刻，你會是被最先放棄，甚至……被用來平息我怒火的那一個。到那時，你失去的，將不僅僅是現在這份看似光鮮的工作，你父親剛剛穩定的治療，你舅舅好不容易緩過來的生意……你可能連最基本的安全和尊嚴，都保不住。”
    楚辛沒想過這些，因為他原本也不打算去招惹顧鈞。
    但秦紹已經將他列為了頭號敵人。
    “你，喜歡他？嗯？”秦紹突然發問。
    “不。。。。。。不是這樣。。。。。。”楚辛幾乎是脫口而出，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說最後那句話。
    後悔為什麼要給顧鈞一個體麵的台階下。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秦紹認為他“喜歡”顧鈞。
    “我隻是，以體麵的方式，拒絕了他。。。。。。並不為其他。”楚辛的聲音發顫，“我沒有那麼想……我真的沒有……”
    秦紹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茶，又倒了一杯。
    他沒有繼續追問，楚辛這個“合理”的解釋，比起直接承認他對顧鈞有好感，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越過茶案，握住了楚辛緊緊攥成拳頭的手背。
    “楚辛，認清現實。你的世界，隻會有我。試圖翻牆的結果，隻會是摔得粉身碎骨，連帶著把你在牆內僅有的一切，也拖入深淵。”
    “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沒有等楚辛回答，他靠回椅背，“那份協議，你已經簽了。你舅舅公司的事情，林理會處理妥當。你父親下一階段的康複計劃，最好的療養院，我也安排好了。”
    “今晚的話，我隻說一次。”秦紹站起身，“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墨韻齋”。
    楚辛盯著已經涼透的茶，有些不可思議。
    今晚的事，就……這樣？
    完了？
    沒有預想中的怒火，沒有令人窒息的懲罰，甚至沒有更多一句的斥責或追問。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秦紹似乎。。。。。。變了。
    這太詭異了。
    楚辛端起了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入口苦澀，他卻覺得有些清涼爽心。
    “絲路遺珍”特展的大獲成功，不僅奠定了文心項目在高端文化領域的地位，也將楚辛毫無保留地推到了台前。
    一時間，楚辛的風頭無兩。
    成功帶來的是更高的能見度，也意味著更複雜的社交應酬。
    秦紹深諳此道。在特展熱度尚未褪去的幾周裏，他開始有意攜楚辛出席了幾場規格極高的私人酒會。
    也不管楚辛願不願意。
    這個問題，似乎從未在秦紹的考慮範圍之內。
    接到這樣的“通知”時，楚辛正在書房裏看資料。
    林理推門進來，將一套剪裁精良的晚禮服放在他桌上，例行告知：“晚上七點，司機在樓下等。有個宴會，秦總交代，請您一同前去。”
    楚辛的視線從書頁上抬起，落在那套衣服上。
    墨藍色，上麵繡著金絲。
    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楚辛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麼，比如手頭的資料還沒看完，比如……他單純地不想去。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解釋無用。林理隻是傳話者，決定權從來不在他，也不在林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