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處理得很好。”秦紹走到沙發前坐下“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冷靜，周全，有分寸。沒有掉進陷阱，也沒有顯得怯懦。”
    這是極高的評價，從秦紹口中說出，分量尤重。
    但楚辛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楚辛走到沙發另一側，也坐了下來，刻意拉開了距離。
    秦紹沉默了片刻，從隨身的手提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兩人中間的茶幾上。
    “看看這個。”
    楚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件。
    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草案。
    甲方是秦紹控製的一家離岸投資公司，乙方……赫然是楚辛舅舅的名字！
    而轉讓的標的，是舅舅那家陷入困境的藥材公司的一部分核心股權，轉讓價格遠高於市場估值，附加條件極為優厚，幾乎等同於無償贈予。
    楚辛的手猛地一顫，文件差點掉落。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紹，“這是什麼意思？”
    “你舅舅公司的危機，比你想象的嚴重。銀行的最後通牒就在下周。這筆注資，能讓他徹底翻身，還能有餘力擴張。”
    秦紹把筆放在紙上，“簽了它，你舅舅的麻煩，一筆勾銷。”
    楚辛死死攥著那份文件，“秦紹！”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你調查我舅舅？你還用這個來……來要挾我？！你今天在台上幫了我，所以現在就要用這個，來交換我更多的……順從？還是說，你覺得我今天”表現出色”，值得這份”獎賞”？！”
    他以為今天在台上的表現，至少證明了他作為“合作夥伴”的價值，證明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應對危機。
    可轉眼間，秦紹就用這種方式，再次將他打回原形，提醒他，他永遠都隻是那個被拿捏的獵物！
    “楚辛，這不是要挾，也不是獎賞。這是……保障。”
    “保障？”楚辛簡直要氣笑了，“保障什麼？保障我以後更聽話？保障我徹底不敢有別的想法？秦紹，你非要這樣嗎？非要把我所有在乎的人，所有可能的路，都攥在你手裏，你才滿意嗎？！”
    秦紹站起身，“顧鈞昨晚去找你了，對嗎？”
    楚辛心頭巨震，“你監視我？”
    秦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跟你說，報告的事不是他本意，讓你小心後手，還說……有些渾水不值得蹚，有些代價你付不起。對嗎？”
    秦紹知道，他全都知道！
    顧鈞的一舉一動，甚至他們談話的內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離間我們。”
    “他告訴你，金盛內部有人想一石二鳥，打擊我，也給他添堵。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確實有人想借機生事。假的部分是……”
    他一字一句道，“顧鈞本人，未必就全然無辜，甚至，他很樂意看到這個局麵。因為這樣，他就有理由，也有機會，更自然地接近你。”
    楚辛有點淩亂，秦紹和顧鈞你來我往，誰也不落下風。
    兩個人都精明地像洞庭湖的老麻雀，他到底該信誰？或者說，他誰都不能信？
    怎麼都被他碰到了！楚辛的頭都大了。
    “楚辛，這個世界，遠比你在書齋裏想象的要複雜和肮髒。”
    秦紹今天罕見沒有發火，“顧鈞能給你的，無非是另一種形式的關注，代價或許不那麼直接，但同樣需要你付出東西。你的立場，你的選擇，甚至……你的感情。而一旦你接受了他的好意，你就等於默認站到了我的對立麵。到那時，你麵對的，就不僅僅是商場上的明槍暗箭，還有我。”
    與秦紹為敵？
    除非他瘋了。
    “我給你的這份協議，”秦紹指了指文件，“不是在逼你，而是在保護你。至少，在我這裏，代價是明確的。我給你的，是實實在在的資源和保障，讓你在意的人徹底無憂。而你隻需要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履行我們的契約。除此之外，你不必擔心來自其他任何方向的算計，包括……顧鈞。”
    他伸出手，想觸碰楚辛的臉頰，但又不確定楚辛願不願意，最終隻是輕輕拂開了楚辛額前的一縷發絲。
    動作輕柔，依舊讓楚辛渾身僵硬了一瞬。
    “簽了它，楚辛。把你舅舅的麻煩徹底解決，把你心裏那點不該有的動搖和期待，也一並斬斷。安安心心，留在我為你劃定的安全的範圍裏。我能給你的，遠比顧鈞能給的，更實在，也更……長久。”
    秦紹難得這麼耐心，他在徹底斬斷楚辛和外界可能有的聯係，斷了他所有的後路，從身到心，都依賴他，歸屬於他。
    楚辛以為自己剛剛在台上，用盡全部力氣和智慧，打贏了一場漂亮的仗，至少能贏得一點喘息的空間，一點微弱的自主。
    可轉眼間，就被秦紹拖回了這個無情的牢籠。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隻覺得自己累極了。
    許久，他拿起筆，看也沒看那份協議的具體條款，直接在乙方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將筆和協議，一起推到秦紹麵前。
    “秦總，如您所願。”
    楚辛無力地陷進沙發裏，他的精力，他的骨髓，甚至他的靈魂，都被秦紹吸幹，他能幹什麼？
    什麼都幹不了。
    秦紹看著楚辛近乎認命般的平靜感，心頭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收起協議，點了點頭。
    “很好。你舅舅那邊，林理會處理。你父親後續的康複療養，我也會安排最好的機構。你什麼都不用管，隻需要……做好該做的事。”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楚辛一眼，“晚上有個慶功宴，你必須出席。好好休息一下，讓造型師給你補個妝。我不希望晚上，看到你這副樣子。”
    說完，他轉身，拉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楚辛一個人坐在空曠的休息室裏，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慶祝活動成功的喧鬧聲。
    他隻感覺無比孤獨。
    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窗外，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在玻璃窗上，像一場遲來的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