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一口氣說完，放下筆看向秦紹。
    這個想法是在他看到那份報告後，在巨大的壓力和連日的資料研讀中，靈光一現產生的。
    未必成熟，但或許是一條險中求勝的路。
    秦紹久久地凝視著白板上的圖示，又看向楚辛。
    他的頭發確實有些長了，眼下是濃重的陰影。
    但那雙眼睛隻有在觸及學術時，才會閃爍著近乎執拗的和鬥士的光芒。
    困境和壓力將他骨子裏那份不肯認輸的韌性和專業素養，再次逼了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楚辛。
    他果然沒看錯人，楚辛的價值遠不止一個漂亮符號。
    “你知道，如果這個方案失敗，或者中途出現任何紕漏，意味著什麼嗎？”
    楚辛當然知道。
    意味著“文心”項目可能一敗塗地，意味著他作為講解者將承擔主要責任，意味著他在秦紹這裏將徹底失去價值，甚至可能麵臨更可怕的後果。
    “我知道。”他看著白板上的圖示，反複確認，“但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扭轉局麵的辦法。而且，我對那些展品和相關的學術研究，有把握。”
    這是連日來廢寢忘食啃資料給他的底氣。
    秦紹意味不明地看著他，良久，突然笑了。
    每次秦紹一笑，都讓楚辛心頭莫名一跳。
    “好。”秦紹幹脆道，“就按你的思路準備。需要什麼資源，直接告訴林理，他會全力配合。那位第三方老專家，我來想辦法請。”
    他走到楚辛麵前，距離很近。
    這一次，他沒有碰觸楚辛，隻是深深地看著他。
    “楚辛，這是你為自己，也為這個項目爭取的機會。別讓我失望。更別……讓顧鈞看笑話。”
    楚辛凜然。他當然知道，這不僅是一場項目的保衛戰，更是秦紹和顧鈞之間那場無聲較量的關鍵回合。
    而他，被推上了最前沿的陣地。
    “我明白。”楚辛鄭重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楚辛進入了真正的戰鬥狀態。
    他與林理和策展團隊緊密協作，調整導覽腳本，設計互動環節，準備高清影像資料，模擬可能出現的各種提問和突發狀況。
    秦紹果然神通廣大，請動了一位在業內早已退休多年的，堪稱泰山北鬥的文物鑒定大家。
    對方在了解情況後，出於公義和對後輩的提攜，同意以不公開身份，僅作為“特邀觀察員”的方式，在導覽現場提供學術支持。
    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開幕前一天晚上，所有準備工作就緒。
    楚辛最後一次獨自留在已經布置完畢的主展廳裏。
    巨大的玻璃展櫃內，那些曆經千年滄桑的黃金與彩繪，在燈光下閃耀著瑰麗的光芒。
    明天，這裏將迎來無數目光。
    他要用自己的知識和準備，捍衛這些文物的尊嚴，也捍衛自己作為一名學者最後的專業底線。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辛悚然一驚，猛地轉身。
    展廳入口處，安全燈光下，站著一個人。
    是顧鈞。
    他隔著長長的的展廳，望著楚辛。
    楚辛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顧鈞怎麼會在這裏？
    博物館已經閉館，他是怎麼進來的？
    “顧先生？”楚辛不解，“你怎麼……”
    “別緊張，楚老師。”顧鈞的聲音遠遠傳來，似乎有些疲憊。
    他慢慢走了過來，“我通過一些私人關係進來的，想……在開幕前，看看這些展品。也看看你。”
    他在距離楚辛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疲憊的楚辛，欲言又止。
    “你看起來很累。”顧鈞關切道，“明天的壓力，很大吧？”
    楚辛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這幾日的疲憊緣由，顧鈞怎會不知？
    不等楚辛開口，“那份報告，你看到了吧？”
    楚辛點頭，“顧先生想說什麼？”
    顧鈞苦笑了一下，“我想說，那份報告，不是我授意的。至少，不是以你想象的那種方式。”
    楚辛沒想到，顧鈞今天出現在這裏，就是特意來跟他解釋。
    原本心裏對顧鈞的不解，此刻消減了幾分。
    楚辛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點頭說我相信你，還是搖頭說我不信，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
    已經給他造成了巨大的麻煩和壓力。
    “金盛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顧鈞有些無奈，“有人想借機生事，打擊秦紹，也……順便給我添點堵。那份報告，是某些人自作聰明，想一石二鳥。等我發現，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他有點心煩意亂，“楚辛，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知道，在秦紹那裏，你現在……處境艱難。”
    顧鈞歎氣道，“我今晚來，不是想為自己辯解，也不是想拉攏你。我隻是想告訴你，明天的導覽，你提出的那個”鑒證實錄”的思路，很聰明，也很勇敢。”
    顧鈞連這個都知道？！看來，他對“文心”項目內部的滲透，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但是你要小心。對方既然敢拋出那份報告，就一定還有後手。明天的現場，恐怕不會太平。質疑的聲音，可能會來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保護好你自己，有些渾水，不值得蹚。有些代價……你可能付不起。”
    沒有等楚辛回應，他已匆匆告別，消失在了展廳另一端的陰影裏。
    楚辛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顧鈞離去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而明天，他將獨自站在焦點中央，麵對未知的風暴。
    他緩緩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窗外，樹枝被狂風吹得嘩嘩響，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到來。
    “絲路遺珍”特展開幕日，雲層低垂。
    市博物館恢弘的現代主義建築前，紅毯早已鋪就，媒體長槍短炮嚴陣以待，安保級別提升至最高。
    受邀的嘉賓、藏家、學者、媒體人士以及通過嚴格審核的少量公眾代表，在肅穆的氣氛中陸續入場。
    楚辛站在主展廳側後方的貴賓休息室裏，透過單向玻璃，能隱約看到外麵黑壓壓的人群和閃爍的鏡頭。
    他今天穿了一身特別定製的深青色新中式禮服，既莊重又不失文人風骨，是形象團隊反複斟酌後的選擇。
    妝容比往日稍重，也為了掩蓋連日疲憊留下的痕跡，在強光下顯得麵容越發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