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對秦紹的話毫無反應。
    等秦紹走後，他才艱難起身，但渾身的疼痛一遍遍告訴他，自己作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都被踩在了腳下。
    他反感，極其反感秦紹這種不容分說的強迫。
    可是……他能反抗嗎？
    父親剛剛手術成功，後續治療還需要最好的條件和藥物。他簽下的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秦紹的勢力，他早已見識。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甚至更加“高效”。
    林理送來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風，精確到分鍾。
    楚辛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準時出現在每一個需要“青年學者楚辛”出現的場合：電視台的深度訪談，與知名作家的對談節目，高校巡回講座的第二站，為“文心”項目扶持的年輕藝術家站台……
    他表現得無懈可擊。
    鏡頭前，他言辭懇切，見解獨到，風度翩翩。
    麵對媒體刁鑽的問題，他總能圓融化解。
    與各界名流交流，他謙遜有禮，談吐不俗。他完美地履行著“文化大使”的職責，甚至比之前更加“專業”。
    但隻有楚辛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夜之後，死掉了。
    現在的他，更像一個被抽走了部分靈魂的漂亮人偶。
    他按照指令行動，給出標準答案，他不再注入更多“楚辛”的真實思考，因為那已經沒有意義。
    秦紹要的，隻是一個完美的符號。
    而他，隻需要扮演好這個工具。
    他和秦紹之間，也隻剩下冰冷的工作對接。
    自那天晚上過後，秦紹沒有再找過他，短信也變少了。
    甚至連之前那種隔著人群的的目光，都很少再落到他身上。
    看上去他真的成了秦紹龐大商業機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
    也好，這種無情的冷漠，反而讓楚辛鬆了口氣。
    至少他不用每天晚上擔心受怕，生怕秦紹再來一遍。
    秦紹恐怖的體力，讓他心有餘悸。
    他隻需要完成工作，拿到報酬，維持父親的健康，然後……等待這份為期三年的契約結束。
    盡管他知道在秦紹的掌控下，三年後能否順利“結束”，還是個未知數。但眼下，他隻能如此。
    “文心”項目第二階段的“城市文化地標重塑計劃”啟動儀式上，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啟動儀式在剛落成的市文化藝術中心舉行，場麵比之前的藝術展更為宏大。
    除了文化界人士，本地的政商名流也來了不少。楚辛作為項目代表之一，需要參與剪彩和後續的交流環節。
    他正端著酒杯，應付著一位喋喋不休談論古董收藏的企業家，眼神有些放空。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楚辛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不遠處，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看上去年紀與秦紹相仿，氣質卻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休閑又不失風度。
    麵容清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和的書卷氣。
    他拿著一杯酒，正靜靜地看著這邊，與楚辛目光相觸時，他微微頷首。
    楚辛很幹淨，也很……好看。
    而他，也露出了沒有攻擊性的笑，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楚辛出於禮貌，點了點頭，便打算轉回視線。
    他無意結識新的人，尤其是這種場合下，非富即貴的陌生人。
    然而，那位年輕男人卻主動走了過來。
    “打擾了，”他的聲音很溫柔，帶著磁性，“如果我沒認錯，您就是楚辛，楚老師吧？久仰大名。您關於《月亮與六便士》的那番見解，還有在”文心”藝術展上的序言，我都拜讀過，受益匪淺。”
    雖然是很客套的恭維，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卻顯得十分真誠而不做作。
    楚辛不得不轉向他，臉上重新掛起社交微笑：“您過獎了。請問您是……？”
    “顧鈞。”男人主動伸出手，“金盛集團，顧明山的兒子。目前也在家族企業裏幫忙，主要負責一些文化和地產方麵的投資。我對”文心”項目很感興趣，一直有關注。今天能見到楚老師本人，很榮幸。”
    金盛集團。顧鈞。
    楚辛知道他。金盛集團，是A市能與秦氏分庭抗禮的另一大商業巨頭，業務多有重疊，競爭激烈。
    顧明山，正是金盛現在的掌舵人。而顧鈞是顧家這一代頗為出色的繼承人，風評不錯，據說為人低調謙和，頗有才幹，與秦紹在商場上多次交手，互有勝負。
    原來是他。
    楚辛伸手與他握了握。
    顧鈞的手一觸即分，十分得體。
    “顧先生，幸會。”楚辛客氣道，心裏卻提起了幾分警惕。
    金盛的人，出現在秦氏主導的項目活動上，還主動來和他搭話，目的恐怕不單純。
    “叫我顧鈞就好。”顧鈞笑道，“楚老師不必緊張。我剛從國外進修回來，今天純粹是以個人身份，來欣賞這個很有意義的項目。我對傳統文化和當代藝術的結合，一直很感興趣。剛才聽您和那位先生交談，似乎對明清家具也有些心得？”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談起了剛才楚辛和那位企業家聊到的內容，並且顯然是真的懂行，幾句話就切中了要害，絲毫沒有富家子弟的傲慢氣。
    楚辛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顧鈞會是另一個版本的李維，帶著目的來接近他。
    但對方的表現，自然得體，談吐有物，讓人很難生出惡感。
    不像那個該死的秦紹。楚辛心想。
    兩人就著明清家具和當代設計的話題聊了幾句，顧鈞知識淵博，引經據典，卻又不過分賣弄，二人之間傾聽和探討，讓楚辛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些許緊繃的神經。
    至少，這是個能正常對話的人，而不是又一個把他當稀奇物件的看客。
    “楚老師平時除了工作，還有什麼愛好嗎？我聽說您字寫得極好，王硯之前輩讚不絕口。”顧鈞很自然地又將話題引向楚辛的個人興趣。
    “偶爾寫寫，打發時間而已，談不上好。”楚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太謙虛了。有機會真想向楚老師討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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