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讀書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3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春天的雨夾帶著寒冷,打在會議廳的玻璃窗上。
    楚辛的氣場與豪華的會議廳格格不入,他摩挲著陳舊的衣角料子,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堆文人雅士中。
    他應該坐不到這裏的。
    “浮生”讀書會是這座城市最頂級的私人文化沙龍,入會費抵得上他半年工資。
    能坐在這裏的人,要麼是家學淵源的世家子弟,要麼是功成名就的文化名流,最不濟也該是穿著高定套裝的年輕精英。
    而楚辛,一個高中語文老師,要不是同事劉柳硬拖著,像這種門票就要花掉他半個月工資的上層讀書會,楚辛打死都不會來。
    好在劉柳家裏是做木材生意的,有些家底,他買了兩張門票,權當免費帶楚辛來長長見識。
    楚辛從隨身攜帶的帆布袋裏取出筆記本。
    布袋是學校教師節發的紀念品,上麵印著“百年樹人”四個字,邊緣已經開線。
    他小心地把袋子放在腳邊,盡量不讓它碰到前麵女士價值不菲的羊皮手袋。
    “各位,晚上好。”
    主持人走上講台,是個穿香雲紗旗袍的中年女人,聲音像浸了泉水一樣溫潤:“今晚我們探討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誰想先分享?”
    前排立刻有人舉手。
    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說話帶著牛津腔:“我認為思特裏克蘭德的偉大,在於他徹底拋棄了中產階級的虛偽道德。藝術需要這種決絕……”
    楚辛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虛偽道德?那對妻兒算什麼?
    他冷冷地說道,筆尖劃破了紙。
    “這位先生,”主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最後一排穿灰西裝的先生,您似乎有不同的見解?”
    整個房間的目光轉過來。
    楚辛僵在那裏。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沒關係,暢所欲言。”主持人微笑,“讀書會就是要聽見不同的聲音。”
    楚辛慢慢站起來。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他清了清嗓子:“我隻是在想……思特裏克蘭德拋下一切去追求月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踩碎了多少個六便士?”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那些六便士,”楚辛繼續說,“是他妻子的生計,是他孩子父親的陪伴,是他朋友的情誼。毛姆把這種拋棄美化成藝術的純粹,但我覺得……這很殘忍。”
    前排傳來一聲輕笑。
    是剛才發言的牛津腔:“所以您認為,藝術家應該被家庭責任束縛?”
    “我認為,”楚辛抬起眼睛,“一個人可以選擇月亮,但至少應該對六便士說聲對不起。而不是像思特裏克蘭德那樣,走得理直氣壯,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說這話時,窗外的雨忽然大了。
    雨點敲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角落裏,秦紹抬起眼睛。
    他原本靠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個銀質打火機,對這場讀書會意興闌珊。
    朋友非要拉他來,說這裏的點心不錯,姑娘也不錯。
    點心確實不錯,姑娘嘛——他掃了一圈——無聊。
    直到這個穿舊西裝的男人站起來。
    秦紹的目光落在楚辛身上。
    很普通的一個人,瘦,白,頭發太長了,劉海軟軟地搭在額前。
    唯一特別的是眼睛,說話時會微微發亮,像雨夜裏的路燈,讓人眼前淡淡地一亮。
    “有意思。”秦紹低聲說。
    旁邊的朋友陳宇湊過來:“哪個?穿灰西裝那個?看著挺窮。”
    秦紹沒理他,繼續看著楚辛。
    主持人適時地接過話頭:“很棒的視角。確實,我們常常歌頌追逐月亮的勇氣,卻忽略了那些被踩碎的六便士。感謝這位……”
    “楚辛。”他說。
    “楚先生。請坐。”
    楚辛坐下時,手心全是汗。
    他太衝動了。
    這不是他該說話的地方。
    他來這裏不是為了爭論毛姆。
    接下來的討論他再也沒聽進去。
    他計算著時間,盤算著等會兒茶歇時該怎麼開口找借口離去。
    父親這個月的透析費還沒交,醫院已經催了三次。
    舅舅昨天打電話來,說之前借的二十萬,嫂子娘家急著用錢……
    茶歇設在隔壁的花廳。
    長桌上擺著精致的點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楚辛拿了一杯蘇打水,站在角落裏,看著人群三兩兩地交談。劉柳早就端著杯子不知道跑到哪個上流階層那裏毛遂自薦去了。
    他試圖辨認那些麵孔——財經雜誌上見過的投資人,文化版塊常出現的評論家,還有幾個本地的企業家。
    每個人都光鮮亮麗,談笑風生,仿佛生活中的難題不過是下午茶時配的點心,可以輕鬆咽下。
    “一個人?”
    楚辛轉頭。
    是那個牛津腔,此刻端著香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嗯。”楚辛點頭。
    “剛才說得不錯。”牛津腔抿了一口酒,“雖然我不同意。藝術家本來就是自私的,偉大的藝術都建立在自私之上。這是代價。”
    楚辛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承受代價的人,就該活該嗎?”
    牛津腔一愣,隨即笑了:“你還真是……固執。怎麼稱呼?”
    “楚辛。”
    “李維。”對方伸出手,“做藝術品投資的。有興趣可以聊聊,我最近在做一個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
    楚辛握手。
    李維的手幹燥溫熱,手指上戴著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我不是藝術家,”他說,“隻是個教書的。”
    “教書好啊。”李維打量著他,“有底蘊。說真的,你要是有興趣轉行,可以找我。你這張臉,這氣質,包裝一下,當代文人的人設立馬就能起來。現在藏家就吃這套。”
    楚辛聽懂了。對方看中的不是他的見解,是他的“形象”。
    “謝謝,”他說,“我暫時沒有轉行的打算。”
    “可惜。”李維聳肩,轉身走了。
    楚辛站在原地,慢慢喝完了那杯蘇打水。氣泡在喉嚨裏炸開,微澀。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一道目光。
    穿過花廳的拱門,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裏,坐著一個人。
    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他正在看手機,但楚辛能感覺到,對方剛才在看自己。
    那個人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瞬間,楚辛心裏莫名一緊。
    那是……審視。
    然後那個人——秦紹——對他舉了舉手中的杯子。
    楚辛下意識地也舉了舉手中的空杯子。
    很蠢,他想。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