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掌心裏的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4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沈暮以為,那句”你比畫重要”,隻是一句笨拙少年情急之下說出的、不夠圓滑的安慰。可他沒有想到,從那天之後,江讓真的開始學著,把那幅畫放到了他身後。
    他依舊每晚去暮聲,依舊在角落的卡座裏坐一整晚。隻是他不再隻是隔著滿室人影遠遠地凝望——他開始會在中場休息時,端著蘇念遞來的溫水走到吧台邊,和沈暮說上幾句零碎的話;會在打烊之後,多走一小段路,陪沈暮到小院門口;甚至會在某個午後,忽然出現在沈暮的小院前,手裏握著一支新筆,問他”今天有空嗎,陪我去畫室坐坐”。
    沈暮嘴上不說,心裏卻慢慢軟了下來。
    他漸漸發現,江讓並不是真的隻會畫畫。他隻是把那些笨拙的溫柔,都藏在了畫布之外。他會記得沈暮唱歌前要潤嗓,提前在吧台放一杯溫得不燙不涼的水;會在沈暮揉眉心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放輕自己的腳步聲;會在夜裏送沈暮回家時,刻意放慢步伐,好讓他能並肩走得不那麼吃力。
    這些細碎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在意,一點一點,滲進沈暮那顆被愧疚和孤獨困了太久的心。
    第一次真正感到”被放在心上”,是在一個周末的午後。
    沈暮第一次主動去畫室,沒有提前打招呼。他推開門的時候,江讓正背對著門口,低頭往那幅畫的角落補一層極淡的暖色。聽見動靜,江讓回過頭,看見是他,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漫開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軟的光。
    ”你來了。”他放下筆,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歡喜。
    沈暮站在門邊,手裏提著一袋打包好的熱粥,聲音有些不自在:”想著你總一個人待在這裏,畫起來又忘了吃飯……順手帶的。你先吃一點吧。”
    江讓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他接過粥,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找了塊幹淨的地方讓沈暮坐下,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畫紙往旁邊攏了攏,像是怕沈暮坐得不舒服。做完這些,他才低下頭,慢慢地喝了一口粥。
    沈暮坐在窗邊的舊木凳上,看著他喝粥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間清冷空曠的畫室,在這一刻,竟然有了一點活人的煙火氣。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說太多話。沈暮坐在窗邊,看窗外的落葉被風卷起來又落下;江讓繼續在畫布前作畫,偶爾會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才又轉回去。氣氛安靜,卻意外地不尷尬,反而有一種被歲月緩緩浸過的、踏實的安穩。
    沈暮靠在椅背上,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心裏某個地方,悄悄塌陷了一角。
    他幾乎要以為,這樣下去,他和江讓之間那道橫亙已久的隔膜,或許真的能一點一點被撫平。他甚至開始隱隱期待——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能鼓起勇氣,把心底那句壓了太久的話,認認真真地告訴江讓。
    可變故,來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那天晚上,暮聲來了一個熟客——沈暮早年樂隊時期就認識的老朋友,姓陳,如今難得回城,特意來酒吧看他。兩人坐在吧台邊敘舊,聊起那些年一起排練、一起趕演出的舊事,笑聲斷斷續續傳了半間屋子。沈暮難得放鬆,眉眼都帶著鮮活的溫度,說起往事時,眼底的光比平時亮了幾分。
    江讓坐在角落,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他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溫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兩個人身上。他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隻看見沈暮對著別人笑得那樣輕鬆,那樣毫無防備。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於沈暮的、親近的模樣。
    等他終於等到沈暮送走老朋友,江讓才慢慢起身,走到吧台邊。沈暮臉上還帶著笑意,看見他,隨口道:”老陳回來了,難得聊得開心,讓你久等了。”
    江讓沒有接話,隻是垂著眼,沉默了很久。
    ”沈暮。”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壓得很深的情緒,”你和別人……也能這樣笑嗎?”
    沈暮一怔,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自己對著老朋友展露的那份放鬆與親昵,落在這個一直守著自己、卻始終沒能真正走近自己的少年眼裏,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
    ”江讓。”沈暮斟酌著開口,”那是很多年前的朋友,隻是敘舊——”
    ”我知道。”江讓打斷他,卻又很快收住,垂下眼,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轉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可那晚餘下的時間,他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沈暮站在吧台後,望著那個縮在陰影裏的身影,心底那點方才被暖意填滿的地方,忽然又慢慢涼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江讓的溫柔與偏執,是一體兩麵。他認定了自己,便希望自己眼裏、心裏、注意力裏,都隻有他一個人。哪怕是多年的老友,哪怕是尋常的敘舊,也會讓這個少年感到不安。
    這份愛太燙,燙得沈暮幾乎要被灼傷,也燙得他心底那個一直盤桓的問題,變得更加清晰——
    他還沒有放下林野。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心底對林野的那份愧疚,會不會在某一天,變成橫亙在他和江讓之間、誰也無法逾越的溝壑。
    那晚送江讓回畫室之前,沈暮在巷口站住了腳。
    他看著江讓,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輕聲開口:”江讓,我心底……有一段放不下的過去。”
    ”那個人,對我來說,曾經很重要。我沒能留住他。”
    江讓的腳步頓住。他沒有回頭,脊背微微繃緊,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問:”……現在還放不下嗎?”
    沈暮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風把兩人的衣角都吹得獵獵作響。他張了張嘴,那句”我還在學著放下”哽在喉間,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怕這句話一說出來,既像是背叛了林野,又像是辜負了江讓。
    最終,他隻是輕輕說了一句:”我還在努力。”
    江讓沒有接話。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暮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才聽見他極輕極低的聲音,被晚風一卷,幾乎散進夜色裏:”好。我等。”
    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沒有質問沈暮為什麼放不下,沒有一絲一毫的逼迫。他隻是說了兩個字——”我等”。
    沈暮心口驟然湧上一股又酸又澀的暖意。他看著江讓清瘦的背影立在路燈下,第一次覺得,這個執拗的少年,其實比誰都懂得怎樣不去傷人。
    可他越是這樣,沈暮心底那份”我是不是終究會辜負他”的恐懼,就越發清晰。
    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人。一個躺在過往裏、再也無法伸手擁抱的人。
    那晚沈暮回到小院,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很久沒有睡去。他想起江讓那句”我等”,想起畫室裏那幅越畫越細膩的畫,想起那句”你比畫重要”,又想起方才那個對著老友笑得那樣輕鬆的、險些讓他忘了分寸的自己。
    他忽然很怕。
    他怕自己總有一天,真的會放下林野,坦然地走向江讓——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背叛;可他又怕自己永遠放不下,那樣就會讓這個守在巷口、說”我等”的少年,等成一場空。
    進退之間,依舊是深淵。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窗欞微微作響。沈暮抬手,緩緩覆上自己微微發燙的心口,那裏有一團又暖又涼的東西,正隨著夜色,無聲地沉浮。
    他到底該怎麼做,才算不辜負任何人?

    作者閑話:

    請大家多多支持,求收藏,多評論多催更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