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畫餘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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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一行之後,沈暮仿佛變了一個人。
最初的兩天,他像往常一樣去酒吧,招呼客人,調試琴弦,維持著那個溫柔妥帖的酒吧老板模樣。可隻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根弦已經鬆了。他撥弦的手指會莫名停在半空,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門口,又在看清來人之前飛快地收回來。
他怕看見江讓。
更怕看見那雙眼睛裏的溫柔與執著——那會讓他想起畫布上那層暖橘色的光,想起自己被讀懂時的震顫,想起那一縷藏在眉眼之間、恰好映出他所有遺憾的冷光。他越是被那幅畫打動,心底那份對林野的愧疚就越翻湧得厲害,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蘇念最先察覺了他的異樣。
“沈哥,你這兩天總走神。”她遞過一杯溫水,語氣關切,“是……那幅畫的事嗎?”
沈暮接過水杯,指尖微微一頓。他沒有否認,隻垂著眼,聲音很輕:“……嗯,多少有點。”
“既然看了,怎麼反而更不開心?”蘇念斟酌著,輕聲追問。
沈暮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地開口:“因為太好看了。好到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他說不清這份“不知道怎麼麵對”,究竟是在說那幅畫,還是在說畫出它的人。他甚至不敢再回想那幅畫的色彩與光感——越是回想,就越動搖,越動搖,就越覺得自己背叛了那段再也沒機會彌補的過往。
從那天起,沈暮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江讓。
他把駐唱的開始時間往後推了半個小時,讓江讓多等一會兒;他唱完幾首歌便下台去後台,不再留出和江讓說話的縫隙;他甚至在蘇念問“今天要不要留那位先生坐會兒”時,輕輕搖頭,說“不必了”。
江讓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依舊每晚八點準時推開暮聲的門,依舊在角落那個最不起眼的卡座裏坐一整晚,依舊不點單、不喧嘩,隻是安安靜靜地,讓目光穿過滿室暖光和喧鬧的人影,穩穩落在舞台中央那個人的身上。他不靠近,不打擾,也不缺席。
沈暮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太燙了,燙得他後背發麻,燙得他幾乎要在這片溫柔裏失了分寸。可他不敢回頭。他怕一旦回頭,對上那雙澄澈滾燙的眼睛,自己守了多年的心防,就會在這一晚徹底崩塌。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整整一周。
第七天的深夜,客人散盡,蘇念也道別離開,整間酒吧隻剩下沈暮一個人。他收拾完吧台,熄了主燈,隻留門口一盞暖燈。正要轉身去後台,餘光卻瞥見角落裏那個始終沒有起身的身影。
江讓還坐在那裏。
比往常更安靜,幾乎融進了陰影裏。沈暮的動作頓住,握在手裏的鑰匙發出輕微的響動。
“……你怎麼還沒走?”沈暮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店裏顯得格外清晰。
江讓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沉靜溫潤,沒有半分質問,隻有極深的、克製的溫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在等你。”
沈暮喉間一澀。
“你已經等我很多天了。”他說,“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江讓的聲音很輕,卻極篤定,“可你還沒有走出來的準備。所以我隻是等著,不催你。”
沈暮站在原地,望著他,良久沒有說話。暖燈的光落在他身上,襯得那道孤清的影子格外固執,也格外讓人心軟。他忽然發現,自己逃了七天,逃過目光、逃過對話、逃過每一次可能的靠近,卻始終沒能逃開這一句“我在等你”。
“江讓,”沈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那幅畫……我確實很喜歡。可有些東西,越是喜歡,就越讓我覺得沉重。”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回應一份這麼好的心意。”
江讓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抬眼,認認真真地望著沈暮,過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地說:“有沒有資格,不是由過去的你決定的。”
“是現在的我,自己選的。”
沈暮的心口狠狠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垂下眼,把滿腹的掙紮與愧疚咽了回去。他終是沒能給出答案——既沒能狠心推開江讓,也沒能坦然地邁出那一步。他隻能在這份溫柔裏,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徹底深了,才輕聲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江讓望著他,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亮意,點了點頭:“好。”
兩人並肩走出店門,深秋的晚風裹著涼意撲來。老巷空無一人,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又分開,再交疊。一路無話,卻誰也沒有覺得尷尬。
到了小院門口,江讓站定,沒有立刻離開。他望著沈暮,目光溫沉,忽然輕聲開口:“那幅畫,我會一直留著。”
“你可以不喜歡它,可以暫時不敢看它,都沒關係。我不會拿它來逼你。”
沈暮鼻尖一酸,卻還是扯出一個溫柔的笑:“我知道。”
“晚安。”他輕聲說。
“晚安。”江讓應道。
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夜色。沈暮背靠著門板,緩緩閉上眼,胸口翻湧著連他自己都無法理清的澀意。
他忽然很怕。
他怕自己總有一天,會真的放下林野,坦然地走向江讓——因為他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背叛;他也怕自己永遠放不下,那樣就會辜負眼前這個少年日複一日、毫無保留的奔赴。
進退之間,皆是深淵。
而門外的巷口,江讓沒有走遠。他立在路燈下,遙遙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轉身,消失在夜色深處。他看不清沈暮心裏的掙紮,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沉重的陰影。
他不懂那陰影來自何處,但他願意等。等風散,等霧開,等那個人終於願意,把藏了半生的心事,分一點點給他。
夜風歲歲流轉,有人慢慢放下防備,有人靜靜守著等候。而那一幅藏在畫室裏的畫,始終靜靜立在暖光中央,像一場尚未燃盡的燼火,無聲地燒著,等著一場或許永遠也等不到的、春天的風。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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