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夜夜赴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1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深夜的老巷浸在濃稠的靜謐裏,晚風卷著殘留的夜涼,輕輕掃過青磚院牆。
    沈暮站在小院木門邊,整個人僵在原地。耳邊反複盤旋著江讓那句告白,“一眼定終身”,字字滾燙,砸得他心神震蕩。
    活了將近三十歲,他看過太多情愛聚散,聽過無數隨口而出的情話。樂隊時期見識過舞台下洶湧短暫的好感,開店之後也遇見過客人一時興起的示好,他早已學會用溫和的外殼隔開一切,從不相信萍水相逢便能滋生出這般沉重的執念。
    可江讓不一樣。
    少年人沒有戲謔輕浮,眼底的熾熱坦蕩得一覽無餘。路燈昏黃的光暈落在江讓清挺的肩背上,冷冽的眉眼被夜色柔化少許,唯獨一雙黑眸,牢牢鎖著他,那份偏執不是一時獵奇,是實打實落在他身上的重量。
    沈暮喉結輕滾,費了幾分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幹澀慌亂:“你太衝動了。”
    這是他僅能拿出的反駁。他習慣了凡事留餘地,習慣把所有過於熱烈的情緒推遠,以此保護自己,也避免旁人受傷。
    江讓微微上前半步,兩人距離驟然拉近。淡淡的鬆節油冷香漫過來,混著秋夜的涼意,是專屬於他的氣息。他沒有越界觸碰,隻是目光直直穿透夜色,望進沈暮眼底深處。
    “我從來不會衝動。”江讓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安靜巷子裏格外清晰,“二十四年,我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半分興趣。唯獨遇見你,所有準則才被打破。”
    他的世界原本隻有畫室、顏料、流轉光影,沒有人情糾葛,更不存在風月念想。遇見沈暮,是意外,也是他心甘情願踏進去的圈套。
    “我認定的東西,不會出錯,包括你。”
    沈暮心口一陣發緊,酸麻的情緒順著血脈漫開。他偏過頭躲開那道太過灼熱的視線,手指在大衣口袋裏無意識蜷縮,指尖攥起一小團布料。
    “你並不了解我。”沈暮的聲音輕而無力,這是他最後的防線,“江讓,我遠沒有你想象中那般好。”
    那些沉甸甸的過往全部封存在他心底。外人看見的,隻是經過修飾之後溫柔妥帖的酒吧老板,那些狼狽、自責、深夜翻湧的自我折磨,他從未向任何人展露。他滿身枷鎖,根本承接不起這樣幹淨盛大的偏愛。
    江讓將他自我否定的神態盡收眼底,心底泛起一陣悶痛,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他最無法忍受沈暮這般看輕自己,把所有傷痛獨自吞咽,把自身價值放得極低。
    “了解可以慢慢來。”江讓的語氣沒有逼迫,卻帶著勢在必得的堅定,“我有大把時間。你的過去,你的不堪,你的遺憾,我全都願意一點點讀懂、接納。不需要你現在就給出答案。”
    他不要倉促的答複,隻要一個能夠靠近的資格。
    晚風掠過牆頭幹枯的藤蔓,沙沙作響,巷子裏四下無人,隻剩下兩人交疊起伏的呼吸。
    沈暮沉默很久,胸腔裏動容與惶恐反複拉扯。長久的孤獨讓他渴望被人懂得,可過往的傷痕又時刻提醒他要後退自保。最終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卸下幾分強硬的疏離,隻剩無可奈何的縱容。
    “隨你吧。”他抬眼,夜色襯得眉眼溫潤,“很晚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我會在店裏。”
    沒有答應什麼,也沒有直接拒絕。一句簡單的報備,已經是沈暮所能給出的最大讓步。
    江讓瞬間捕捉到這細微的鬆動,冷硬的眉眼柔和下來,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亮色。
    “好。”他點頭,目光依舊貪戀地描摹一遍沈暮的眉眼,“我會準時過來。不止明天,往後每一天,我都來。”
    說完,他沒有繼續逗留糾纏,懂得適可而止,不給沈暮增添壓迫。深深望了對方一眼,才轉過身,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融在昏黃路燈鋪就的巷道深處。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看不見,沈暮才抬手,碰了碰自己微微發燙的耳尖。方才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心底平靜多年的湖麵,已經被攪得漣漪四起,再也回不到從前。
    轉身推開木門,踏進自家小院。
    院落不大,青石鋪地,牆角幾株草木熬過深秋,還殘留一點淺綠。這裏是他避世的小窩,三年來,他在這裏獨自度過無數個晝夜,遠離樂隊舊友,隔絕喧囂,本以為餘生就會這般安靜耗過去。可今夜,一個偶然迷路的年輕人,輕易撼動了他固有的生活。
    進屋開燈,暖白的燈光鋪滿簡潔的客廳。家具寥寥,沒有多餘裝飾,如同他的性格,克製內斂。沈暮脫下外套扔在椅背上,連日積攢的疲憊終於不再偽裝,沉甸甸壓上肩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秋夜微涼的風湧進來,稍稍吹散心口的燥熱紛亂。腦海裏不斷回放江讓的眼神、話語,還有那句沉甸甸的一眼定終身。
    理智一遍遍告誡自己,這或許隻是少年人突如其來的新鮮感。江讓看見的,隻是酒吧燈光之下,帶著濾鏡的自己。他沒有見過那些被掩藏起來的陰暗過往,一旦全部窺見,這份熱烈很容易就會消散。
    可心底,又有一絲微弱的期待不受控製地生根發芽。這麼久以來,終於有一個人,透過他溫柔的保護殼,看見底下藏著的破碎。
    那一晚,沈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夜色沉沉,睡意寥寥。
    ---
    秋日的白晝很短,天光淡淡的,薄霧籠罩整片老城。
    沈暮一整夜睡得淺,清晨醒來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簡單洗漱過後,他像往常一樣處理生活瑣事,買菜,簡單做飯,腦子裏卻總是不受控製地跳到江讓身上。
    他說不清自己在期待,還是在不安。
    午後,他提前去往「暮聲」酒吧。蘇念已經到店,正在擦拭吧台的玻璃杯,看見沈暮眼底的倦色,微微蹙眉。
    “沈哥,昨晚沒休息好?”
    “嗯,有點。”沈暮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多解釋,拿起鑰匙走到後台,檢查吉他、調試音響設備。
    昨天夜裏發生的一切,他沒有對蘇念提起半分。關於江讓,關於那番直白滾燙的告白,都屬於私人的心緒,不便言說。
    白天的酒吧是安靜的,沒有夜晚曖昧的暖光,沒有歌聲,沒有客人,陽光透過玻璃窗落進來,把屋子照得敞亮,褪去了夜裏那層朦朧濾鏡。
    沈暮坐在舞台的高腳凳上,指尖輕輕撥動吉他琴弦,零散的旋律輕輕散開。往日裏,彈奏樂器總能讓他內心沉靜,可今天,指尖的節奏屢屢錯亂。
    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坐在角落陰影裏的身影,想起那雙偏執滾燙的眼睛。
    蘇念站在吧台後麵,不動聲色觀察著他的狀態。昨天深夜那一幕她曆曆在目,那個叫江讓的年輕男人,強勢又執拗,看向沈暮的眼神幾乎毫不掩飾。她隱約猜到,那個人會再來。
    天色一點點向晚,夕陽落下,老巷重新沉入暮色。
    店裏陸續進來客人,燈光次第亮起,暖黃色光暈再次籠罩整個空間,熟悉的夜晚氛圍重新歸來。沈暮換上深色襯衫,整理好吉他,調整情緒,又變回那個溫和妥帖的酒吧老板。
    他表麵從容接待客人,和熟客簡短閑談,可餘光總是會下意識瞟向店門。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在等待。
    八點剛過,玻璃門被輕輕推開。
    晚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氣闖進來,江讓出現在門口。
    今天他沒有穿黑色連帽衛衣,換了一件深灰針織衫,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狼尾發絲打理得整齊,半框眼鏡架在鼻梁上。指尖依舊殘留顏料的痕跡,灰藍色色塊嵌在指縫,鬆節油淡淡的氣息隨著他的腳步漫開。
    他進門之後,目光第一時間就穿過店內三三兩兩的客人,精準落到舞台上的沈暮身上,毫不躲閃。
    周遭的人聲、杯盞碰撞的聲響,仿佛都成了背景噪音。
    江讓照舊避開人流,徑直走向那個屬於他的角落卡座,落座。依舊不點酒水,脊背挺直,隱在半邊陰影之中。
    周圍有客人好奇回頭望了兩眼這個氣場冷得格格不入的年輕人,很快便收回注意力。
    沈暮正在調弦,指尖猛地一頓。
    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他預料過江讓會赴約,可當真看見那人安安靜靜坐在老位置,目光牢牢投向自己的時候,還是免不了一陣心緒動蕩。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垂眸掩去一閃而過的情緒,指尖繼續撥動琴弦,旋律緩緩流淌而出。
    歌聲響起,低沉舒緩,漫遍整間酒吧。
    江讓坐在陰影裏,目不轉睛。
    白天沒有燈光修飾,此刻夜晚的暖光重新覆在沈暮身上,依舊是那副溫柔模樣。江讓的腦子裏麵不斷回放畫室畫布上的草稿,昨夜回去之後,他幾乎通宵,不停勾勒沈暮的輪廓,一遍遍修改光影明暗。
    腦海裏,畫布之上,全是同一個人。
    他看得極細,看沈暮唱歌時顫動的眼睫,看撥弦時骨節分明的手腕,看燈光落在他肩頸流轉的光暈。那些昨夜記在心底的細節,不斷和眼前的人影重合。
    一曲唱罷,掌聲輕輕響起。
    沈暮短暫停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不受控製地再度掃向角落,正好對上江讓的目光。
    那目光太過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與欣賞,沒有半分遮掩。沈暮猝不及防撞上,慌忙移開視線,耳尖悄悄泛起一點薄紅。
    這細微的失態,盡數落入江讓眼中。江讓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點點滲透進沈暮築起的圍牆。
    幾首歌接連唱完,駐唱時段接近尾聲。客人比昨夜稍多,喧鬧度也更高。蘇念穿梭吧台,調酒遞酒,忙得有條不紊,偶爾會朝角落的江讓投去一瞥。
    等到最後一首曲子結束,弦音落下。
    沈暮放下吉他,從舞台走下來。熟客圍過來和他閑聊幾句,他維持著得體的笑意一一回應,應付完畢之後,腳步不由自主,朝著角落卡座走去。
    江看見他走來,身體微微坐直,鏡片後的眼睛亮起來。
    “你真的來了。”沈暮站在卡座旁半步遠,依舊保持安全距離,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夠聽見。
    江讓抬眼望他,語氣平靜卻認真:“我說過,我會來。”
    “畫,畫得怎麼樣了?”沈暮猶豫片刻,輕聲發問。他始終記得江讓那句“我在畫你”,心底對此充滿好奇,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提起畫作,江讓眼底的光芒更盛。
    “草稿已經鋪完。”他坦誠說道,“但是遠遠不夠。隻憑那一夜的光影,撐不起完整的那幅畫。我需要看見更多的你。”
    不隻是燈光下唱歌的駐唱老板,他想要看見卸下偽裝之後,真實的、疲憊的、會難過的沈暮。
    這句話說得委婉,內裏的偏執卻分毫未減。
    沈暮心頭一顫,一時失語。
    就在這時,酒吧門口傳來鈴鐺輕響,兩名醉酒的客人高聲爭執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打破店內溫柔的氛圍。其中一人情緒激動,揮手碰翻桌上的玻璃杯,“哐當”一聲,碎片四散飛濺。
    玻璃碎片朝著卡座的方向彈射過來。
    沈暮下意識往前半步。
    江讓反應更快,伸手一把將沈暮輕輕往身後帶。動作幹脆利落,針織衫的布料擦過沈暮的手臂,掌心溫度隔著薄薄衣料傳過來。
    碎玻璃擦著桌腳落在地麵。
    危險轉瞬即逝。
    狹小的角落,兩人距離驟然拉近。江讓半個身子擋在沈暮身前,鬆節油的氣息籠罩過來。近在咫尺,呼吸**。
    沈暮可以清晰看見江讓長長的睫毛,鏡片下漆黑專注的瞳孔。他能感受到身前這個人下意識的保護姿態,心髒重重一跳。
    店內其他客人的喧嘩仿佛被隔在很遠的地方。
    江讓低頭看向他,低聲確認:“有沒有劃傷?”
    語氣裏是不加掩飾的緊張。
    沈暮愣了幾秒,才輕輕搖頭:“沒有。”
    短短一瞬的意外,將兩人之間那層克製的薄膜捅開一道缺口。沈暮能真切感受到,這份偏執的喜歡,並不隻有口頭的宣告,還有本能的在意。
    蘇念快步過來處理鬧事客人,地上清掃碎片,店內漸漸恢複秩序。
    江讓緩緩鬆開手,卻沒有後退,依舊牢牢看著沈暮的眼睛:“以後,我每天都過來。”
    夜色漫過窗沿,暖光搖晃。沈暮望著眼前的少年,心裏那道堅守許久的防線,又悄然鬆動一分。

    作者閑話:

    請大家多多支持,求收藏,投投票,喜歡的話多評論多催更。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