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時奈將曲桐圖攔在樓梯口，凝眉問：“你真的要穿成這樣出去？”
    曲桐圖麵戴父母旅遊帶回的墨鏡，身著防曬服，拉鏈還拉到最頂端。
    他仰頭不情願地拉下拉鏈，眯著眼麵露不耐。顯而易見，從脖頸到鎖骨間，能露出來的地方，沒有一處皮膚是完好的。
    兩人到了醫院，輾轉於神經內科、心血管內科、呼吸內科，得到的答複均是“掛錯號了”。
    遊時奈在中醫科徘徊，曲桐圖攥著他的手一起去了心理科。
    剛到分診台，遊時奈便開始恐慌，倉促從口袋裏掏出煙盒，胡亂打開，裏麵的糖果紛紛散落在地。
    “我的煙盒怎麼在你這？”曲桐圖這才恍然，近來從未起過抽煙的念頭。
    可此時無暇顧及這些，曲桐圖在遊時奈失控前，揪著他離開門診部。
    上車後，遊時奈猛地栽進他懷裏。
    曲桐圖雖想推開，手卻懸在半空，失序的心跳讓他心頭發軟，僵著手臂抬手，手掌在遊時奈背脊上來回拍著。“你若不想說……”
    “焦慮症，是我的家人。我怕他們。很多年了。”
    遊時奈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語氣也淡，可曲桐圖聽著隻覺窒息。
    “阿圖，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遊時奈始終沒有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車內的冷氣很足，他出了一身的汗，是涼的。
    曲桐圖握著方向盤，等紅燈間隙，總會盯著遊時奈發愣，還會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鎖骨，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空氣，或許他知道什麼，於是道：“我以前戴過項鏈？總感覺丟了什麼東西。”
    遊時奈不敢應聲，視線隨意定在車窗外，一顆接一顆的吃糖，停不下來。
    途中，遊時奈臨時讓曲桐圖更改目的地，說要幫他找回記憶。
    曲桐圖站在鐵路公園門前，太陽曬得地皮發燙，溽熱的空氣讓他渾身煩躁，卻在轉身前被遊時奈牽住手，拉著往裏走。
    兩人沿著軌道一直往前走，到了一排榕樹下，遊時奈停步蹲下，曲桐圖在原地站定，隨時準備轉身離開。
    遊時奈仰頭望著他，眼底全是無奈。
    曲桐圖蹙眉，雖說眼前這人真有可能是他男朋友，他也確實想找回記憶，可今日最高溫36℃，他穿兩件衣服，感覺發髻都要滴水了。
    遊時奈垂下頭，開口時聲音很沉：“這裏的榕樹，一共有一百九十二棵。”
    曲桐圖肩頭微顫，此話這般耳熟，心底湧起一股澀意。
    他屏息凝神，可無論如何回憶，都想不起任何片段。
    遊時奈平淡開口：“數過來第七十七顆，就是這裏，是我們初遇的地方。”
    曲桐圖蜷著指腹，嗓子發緊發澀，一股濃烈的悶痛直刺心口。
    他回頭望向第七十七顆榕樹。
    枝葉繁蔭，夏日烈陽硬從葉縫間篩落，碎金似的光塊落在遊時奈身上，在他的脊背印出斑駁的光影。
    這身影很好看，曲桐圖卻依舊想不起分毫。
    遊時奈低頭沉歎：“那時的我，叫李扶念。”
    李扶念。
    零星的記憶碎片漫過腦海，曲桐圖望著他的背影出聲，輕笑一聲。
    曲桐圖蹲到他身側，語氣聽著不耐煩，卻裹著笑意：“你很煩，一粒糖都不給我留。”
    遊時奈雙眸微亮，側頭問：“你想起來了？”
    “沒辦法，那個小屁孩太討厭了，”曲桐圖挑眉，“一直哭，擋了我的去路。”
    遊時奈肩頭鬆了下來，既然如此，慢慢幫他找回記憶即可，他們有的是時間。
    曲桐圖沉浸在那段回憶中，早已忘卻周身的不適與煩躁，“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遊時奈沉默片刻，終是將那段往事無所保留地道出。
    李扶念本有著快樂的童年。
    自有記憶起，身邊就隻有父親陪伴，不過他得到的愛，比任何人都要多。命運在他一年級時被改變。
    父親日日以淚洗麵，隻是簡單地說，李扶念的親生父母會接他去過更好的日子。
    從此，他更名成遊時奈，並被迫斷了與養父的全部聯係方式。
    幼小的他，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沒有一天休息日，放學後都被安排了一對一家教，若是考試成績不好，還會被罰站，不許吃飯。
    稍長大些，他便偷偷回來找之前的養父，被家裏人發現後，直接被送去國外讀書，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自出生起就被抱錯了。
    他過著比從前富裕得多的生活，臉上卻從此失了笑容。
    “你可知道，”遊時奈幾乎是帶著哭腔說出這句話，“我弟當初見到我，知道自己是替身，他有多開心！幾乎是連夜逃出那個家，走時還憐憫地盯著我，不停囑咐，能吃的時候多吃點。”
    曲桐圖不知何時握住了他的手，越攥越緊，忽然驚覺般脫口而出：“你弟叫李扶歸？”奇怪，這人是誰？名字居然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