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場景，可以用詭異形容。
    曲桐桐眼睜睜看著遊時奈不緊不慢地從袋子裏掏出一瓶白酒，又拿出一個小紅杯，倒滿一杯。
    遊時奈開口的第一句，並非是思念，而是帶著幾分指責：“外婆，你穿錯襪子都知道說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為何把阿圖養得如此在意別人的想法和看法？”
    曲桐圖站起身，剛要上前，崽崽就晃著尾巴湊到他腳旁，仰頭望他。
    他從一隻狗的眼神裏，讀出了懇切。
    再三猶豫，他還是蹲坐下來，伸手隨意**著崽崽的毛發，豎耳監聽遊時奈說話。
    “你對阿圖喜歡男人這事心有芥蒂，但這不是他能控製的，不能因為你們那一代的恩怨波及到阿圖，他是無辜的。”遊時奈語聲發沉，全然沒了往日的溫和。
    “嗷嗷……”崽崽叫了兩聲，似是在隱忍，曲桐圖這才反應過來，鬆開了緊攥著崽崽皮毛的手，對一隻狗連聲道歉。
    這是他第一次聽遊時奈說這麼多話。有些事，連他都不知道。
    外婆那一代的糾葛，遊時奈沒細說，他隻隱約明白了個大概。
    好在，外公從始至終都沒有對不起過外婆。
    他自有記憶起就未見過外公，從旁人的口中不難感受出，外公對外婆很好，甚至連一雙襪子都不舍得讓外婆洗。
    後來不知發生何事，外婆對喜歡同性這件事開始厭惡，她將這份厭惡帶到了喜歡畫男人的曲桐圖身上。
    懵懂的曲桐圖不明白外婆的意思，隻得聽話默認畫男人身形這件事是錯的，並本能地排斥與同性不必要的接觸。
    情竇初開的年紀，他的情感生活是片空白，壓製著心中的悸動，將一切欲念轉移到對風景畫的創作上。
    “外婆，你錯了，所以今天隻給你抽一支煙，也隻能喝一杯酒。等阿圖原諒你後，我再給你多帶些過來。”遊時奈的背影微動。
    “沒有，”曲桐圖不再沉默，緩緩開口，“我沒有怪外婆。”
    遊時奈沒有回頭，卻改口：“那就等阿圖完全接受自己、接受我，重新提筆畫人像畫後，我再多帶幾支煙給你。”
    曲桐圖已經習慣遊時奈身上那些理所當然的奇怪行為，關於外婆那一代的恩怨，真假難辨，他心有懷疑，寧願選擇相信。
    隻因這些話，讓他找到了釋然的出口，先前的所有不理解，還有外婆那些沒有來由的緊張，此刻在心底一點點化開。
    心中的疑慮已然明朗，他起身走到墓碑前，與遊時奈並肩坐下，低笑一聲，開口道：“阿婆，這次好像是你錯了，我沒錯。”
    “嗯，是她錯了。”遊時奈摟上了他的肩。
    曲桐圖下意識縮了兩下肩頭，忽又覺得沒什麼，索性直了直身子，胸膛跟著挺起。
    崽崽突然跑了上來，圍著墓碑轉了兩圈，微仰頭，衝著空氣低吠兩聲。
    遊時奈偏過臉，語氣加重：“崽崽，過來。”
    崽崽轉過頭，搖了搖尾巴，又轉回去，凝視著那片虛空片刻，才慢悠悠地走到遊時奈身旁，蜷著爪子趴臥下。
    他們在那待了半晌，今日天氣分外好，陽光溫暖不刺眼，微風幹爽無濕意。
    曲桐圖望著身側的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伸出手，悄然勾起遊時奈小指。
    他們起身時，遊時奈隨手牽住了他的手。
    兩人的步子悠閑散漫，快走到村口時，曲桐圖猛地抽回手。
    遊時奈半垂著眼簾，眼底裏藏著一絲不悅：“阿圖，為什麼？”
    曲桐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村裏人多嘴雜，看到不好。”
    “明白了，”遊時奈望向天際，“外婆，看到沒，阿圖還沒有原諒你。”
    “別瞎說！”曲桐圖拍向他肩膀，“阿婆會聽到，我真沒生她氣。”
    “好，阿圖，你有的是時間。”遊時奈笑著揉了揉他發頂。
    可是，時間真的還很多嗎？曲桐圖也望向藍天白雲，開口時，嗓音帶著些許虛浮：“阿奈，你能不能不走？”
    遊時奈步子驀地急了些，與他拉開一小段距離後才說：“我會回來的。”
    曲桐圖猜到是這種答案，默然歎息道：“你是怎麼知道外婆的事的？”
    遊時奈在家門前停下腳步，這次眼神沒有閃躲，語氣裏帶著點懷念似的悵然：“你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