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宸踏進蘇家地界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夜風穿過竹林，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守門的幾個年輕子弟正縮著脖子打盹，冷不丁瞥見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從竹影裏穿出來，嚇得渾身一激靈，慌忙低下頭去。
    “老祖。”
    蘇玄宸鼻腔裏低低“嗯”了一聲，徑直朝內堂走去，袍角拂過青石板，沾了些微涼的夜露。
    內堂裏燈火通明，蘇家幾個管事的長輩早就候著了，聽見腳步聲，眾人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老祖，您這一整天連個信兒都沒有，可是急死我們了。”站在最前頭的蘇淮安迎上前來，語氣裏透著掩不住的焦灼，他掌管著蘇家對外的生意，平日裏最是沉得住氣，今晚焦慮得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蘇玄宸走到主位坐下，手掌隨意搭在扶手上，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的每一張臉。
    “都坐吧。”
    有眼尖的仆人端著熱茶剛要上前，就被蘇玄宸擺手擋了回去。
    “今晚把話都聽清楚。”蘇玄宸開了口，嗓音帶著幾分幹澀，“從明天起蘇家出世，該讓帝國知道蘇家的存在了。”
    蘇淮安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老祖……您是說，咱們蘇家不再隱世了？”
    “是。”蘇玄宸的語氣平淡，“把各房在外頭的人都叫回來，該亮出來的就亮出來，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老祖，這怎麼行？”坐在下首的蘇見章急了，他管著內務，脾氣向來直來直去，“咱們蘇家躲了這麼多年，突然這麼大張旗鼓地出去，帝國那邊肯定要把咱們盯死啊！”
    蘇玄宸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以為現在人家就沒盯著？白凜川越獄和赫爾曼艦隊被滅的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而且熵滅幼崽出現了，這也許就是蘇家的機會，現在要是裝死，以後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了。”
    蘇見章張了張嘴，被噎得沒再吭聲。
    蘇淮安皺著眉琢磨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勸道：“老祖，出世不是小事。各房的底子參差不齊，有些人在外頭走動慣了，有些還在山裏清修，突然把人全召回來，我怕是要亂套啊。”
    “亂不了。”蘇玄宸打斷他，“你今晚就把名單擬出來，按三房六支分好，明早之前，各房主事的人必須到齊，做不到的，讓他自己來找我說話。”
    蘇淮安太清楚這位老祖的脾氣了，知道再勸也沒用，隻能低頭應下。
    蘇玄宸停頓了片刻，接著交代：“從今天起，蘇家所有的外線都給我盯緊帝國。宮裏、研究院、謝家、陸家，還有那些沒明確站隊的小世家，有什麼風吹草動，直接報到我這裏。”
    “明白。”蘇淮安趕緊記下。
    “還有一件事。”蘇玄宸的眼神暗了暗，“調一隊暗衛，去星源環形星群。”
    堂下幾個人猛地抬起頭來。
    蘇淮安壓低了聲音問：“是去追燎原號？”
    “對。”蘇玄宸點頭，“那船上的人不簡單，告訴暗衛，不要硬碰，跟住就行，船到哪，消息就到哪。”
    “我馬上安排。”蘇淮安應道。
    蘇玄宸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派蘇遲帶隊，那孩子對環形星群的航路熟。”
    “蘇遲？”蘇見章愣了一下，“他才二十出頭，從來沒帶過隊啊。”
    “你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嗎？”蘇玄宸反問。
    蘇見章不說話了，蘇遲雖然年輕，卻是蘇家這一輩裏星路走得最穩的，對那片星域的了解，確實比很多老手都強。
    “就蘇遲。”蘇玄宸敲了敲扶手，“告訴他，隻跟不戰，船上有高手，別貪功，跟丟了不要緊，活著回來最重要。”
    “是。”蘇淮安應下。
    蘇玄宸沒再看他們，起身朝內室走去。快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淮安。”
    “在。”
    “讓人給我送壺熱茶來。”
    蘇淮安愣了一下，趕緊應聲。
    蘇玄宸進了內室，走到窗邊坐下，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左腕的暗線在黑暗裏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似的。
    他伸手按上去，腦子裏浮現出沈淵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你蘇家藏了這麼多年，也該讓人知道你還在。”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濃重，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第二天清早。
    朱漆大門裏走出一隊人，衣衫整齊，腳步穩當，像是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終於出了鞘。
    蘇家在鎮子外頭掛了二十多年的舊燈籠被人取了下來，換上了嶄新的紅燈籠，在晨風裏輕輕晃著。
    與此同時，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從蘇家後山的秘密渡口悄然離開，穿過層層霧靄，朝著星源環形星群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