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瀾帶著陸時微從祭壇出來，銀綠色的霧氣已經漫到了腳踝。天光透不進來，隻有深處偶爾亮起幾縷幽藍。
    “跟緊我。”謝星瀾把手環調到星圖模式，金色光紋在霧中打出一條模糊的路線，“這地方邪門，走著走著就能把人繞暈。”
    陸時微貼著他身後走，長尾已經收回去了，他壓低嗓門：“你聽見沒？有東西在喘氣。”
    謝星瀾側頭看他：“感應到了？”
    “嗯。很慢，像心跳，但比心跳沉得多。”陸時微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就在裂穀那邊。”
    兩人順著崩塌的甬道往裏走。越往裏，霧越濃。岩壁上浮出大片浮雕，刻著星源族的祭祀和星門開啟的場麵。筆觸古拙，上麵糊著一層銀綠色的苔蘚，看著有些滲人。
    陸時微在幾塊浮雕前停下腳步，皺著眉辨認：“這是滅族戰。刻的是戰前，不是戰後。”
    謝星瀾也看過去。浮雕上，一群星源族圍著巨大的星陣，陣中央跪著個人。那人身上伸出無數星線，連著整個陣法。下一塊浮雕裏，天空裂開一道口子，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裏砸了下來。
    “外敵？”陸時微低聲問。
    “不全是。”謝星瀾搖頭，指向第三塊浮雕。畫麵一側，有星源族朝著那東西跪拜；另一側，則舉起了武器。
    陸時微盯著浮雕看了很久，才悶聲說：“是內亂。”
    謝星瀾手環上的金色路線突然劇烈跳動，他一把將陸時微拽到身後：“霧變了。”
    身後石壁傳來細碎的“哢哢”聲，像有無數細足在爬。
    陸時微猛地回頭，什麼也沒看見，但脖頸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長尾不自覺地從身後化出，尾尖星點“啪”地亮起，照出四周霧氣中一掠而過的透明影子。
    “在那兒。”陸時微抬頭。
    頭頂的岩壁間，一隻三人高的噬憶獸無聲無息地貼伏著，通體透明如琉璃，幾乎和霧融為一體。它的觸須有數百條，每條都極細極長，在半空中緩緩飄蕩，觸須掃過之處，空氣像被撕開一樣，露出扭曲的記憶碎片。
    陸時微隻看了一眼，整個人猛地僵住。
    那些碎片裏，是星源族最後的戰場。星門炸開，星海倒灌，族人一個接一個被抽走星魂，變成幹枯的軀殼。
    女人抱著孩子往星陣裏跑，孩子還在笑，下一秒就被一根觸須洞穿了心口。
    畫麵太真實了，陸時微甚至聞到了血腥味，聽見了骨頭碎裂的悶響。他瞳孔劇顫，長尾上的星點開始無規律地閃爍。
    “陸時微！”謝星瀾厲聲一喝。
    那隻噬憶獸從岩壁間無聲撲下，數十根觸須繃成尖刺，裹挾著扭曲的滅族畫麵，直刺陸時微的太陽穴。那些畫麵像活物一樣，尖叫著要鑽進他的精神海。
    謝星瀾旋身撞進陸時微和噬憶獸之間。
    他左手掐訣，金色星輝瞬間凝聚成一麵六角星盾，死死擋在陸時微頭頂。觸須撞在星盾上，發出尖銳的爆鳴。
    同一瞬，謝星瀾右手長槍反挑，槍尖破開霧氣，精準地刺入噬憶獸腹部核心晶體所在的位置。
    “滾開！”謝星瀾吼了一聲，槍尖狠狠一攪。
    晶核炸開，刺耳的共鳴聲從碎裂處爆發，像有人用刀在裂穀的岩壁上剮了一圈，整條裂穀劇烈震顫，碎石如雨點般墜落。
    陸時微被謝星瀾反手攬住，兩人同時朝側方滾翻。
    噬憶獸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僵住，所有觸須同時炸成無數扭曲的光線，像煙花一樣散開。
    謝星瀾把陸時微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擋住上方砸落的碎石，好一會兒，震耳欲聾的共鳴聲慢慢消退。
    “陸時微。”謝星瀾撐起胳膊，低頭看他，“清醒了嗎？”
    陸時微睜著眼，瞳孔慢慢聚焦。他嘴唇動了動，嗓子發幹：“清醒了。”
    謝星瀾這才鬆了口氣，翻身坐起來。他握著槍的手有些抖，虎口被震裂了，血順著槍杆往下滴，他伸手捏住陸時微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看見什麼了？”
    陸時微沉默了兩秒，啞聲說：“滅族那天的記憶，它想讓我死在那些畫麵裏。”
    謝星瀾眼神一沉：“不是你自己的記憶，是血脈傳承裏的，對嗎？”
    “嗯。”陸時微閉了閉眼，“我看到了星門倒灌，星海反噬。還有……有人從天上落下來，不像是敵人，至少一開始不是。”
    謝星瀾把槍插在地上，撕下袍角給他擦臉上的灰：“那些畫麵裏，星源族有人叛變了？”
    陸時微抓住他的手：“星瀾，這地方不是普通遺跡。我懷疑裂穀最深處是星源族當年封存的記憶葬地。那些噬憶獸不是守著遺跡，是在銷毀這些真相。”
    謝星瀾動作一頓：“你是說，有人在滅族之後故意放出這些東西，讓它們吃掉所有和真相有關的記憶？”
    “對。”陸時微點頭，眼神慢慢穩下來，“所以這些噬憶獸不攻擊普通的入侵者，隻攻擊攜帶星源血脈的人。它們要吃的不是腦子裏的記憶，是血脈裏傳承下來的真相。”
    謝星瀾皺眉：“那你進到深處，會越來越危險。”
    “那也要進。”陸時微站起來，朝裂穀深處望去。銀綠色的霧正在慢慢退開，露出裏麵一條狹窄的石道。石道兩側全是密密麻麻的透明觸須，像無數條半死的蛇，隨著兩人的呼吸輕輕蠕動。
    “謝星瀾，”陸時微偏過頭，“怕嗎？”
    謝星瀾嗤笑一聲，拔起長槍：“怕字怎麼寫？”
    陸時微也笑了一下，長尾重新舒展，他朝石道走去，謝星瀾與他並肩，長槍在岩麵上拖出一道金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