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的軍事暗堡裏隻有頭頂幾盞冷光燈管嗡嗡響著，白光照得趙岑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癱在禁錮椅裏，手銬勒得腕骨發麻，渾身一層一層往外冒冷汗，眼底全是壓不住的恐懼。
    他早就想明白了自己這條命的下場——叛國通敵，鐵證擺在那兒，落到誰手裏都是死。可他更怕的是活著招了供，連死都成了奢望。身後那個人整治人的法子，比眼前這位頂著通緝令的太子殿下狠一百倍。
    白凜川沒急著逼他，甚至沒讓人上刑具。他站著的位置離趙岑不過一步遠，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看得趙岑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你長本事了啊。”白凜川開口，“八年，人家把你當抹布使，你還真把自己當塊料了。”
    趙岑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幹得發疼：“將、將軍……我不是忠心，我是真不敢。帝都軍部那潭水，比您想的渾得多……”
    “嗯，水渾。”白凜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趙岑後脖頸子發緊，“所以你打算怎麼著？咬著牙扛到底，等他們念你的好？”
    “趙岑，你從北境那邊聯係不上的時候，你背後那位替你做過什麼？替你瞞過什麼？還是替你打通了什麼關係？”
    趙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是說——”白凜川往前邁了那小半步，肩頭的陰影正好壓在趙岑頭頂上，“他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跟你有關的記錄全刪了，跟你撇得一幹二淨？”
    趙岑猛地抬頭，眼睛瞪得通紅：“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白凜川低頭看著他，語氣裏帶著點幾乎稱得上溫和的耐心，“我猜的。換我是他，我也這麼幹，一個中層探查官而已，留著過年？”
    他說完往旁邊光屏上一掃，手指劃了兩下，調出一條剛追蹤到的加密指令——沒有署名，沒有備案，頂層權限發出的，內容就四個字：全線切割。
    趙岑盯著那幾行字，嘴唇哆嗦了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最後嗓子眼裏擠出一句：“他……他真把我扔了？”
    “不然呢？你以為他得親自來劫獄？”白凜川直起身，雙手插進外套兜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你替他扛了八年雷，往他那條線上遞了多少東西，你心裏有數。現在這顆雷要炸了，他不跑等著跟你一塊兒碎？”
    趙岑垂著腦袋，雙手攥得指甲嵌進掌心，整個人窩在椅子裏麵縮成一團，連肩膀都在抖。他想起自己這八年怎樣提心吊膽地傳情報、怎樣抹痕跡、怎樣騙自己這是“高層特殊任務”——結果到頭來，出事的第一時間，那位連句“保重”都沒給他留。
    白凜川沒再逼他，就那麼站在旁邊等著。
    沉默許久，趙岑終於從牙縫裏擠出第一句話：“我說了……橫豎都是死，我不能一個人死。”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啞著嗓子開口：“給我最高權限、讓我常駐北境、幫我壓所有異常數據、替我改考核記錄的人……是淩戎。軍部總督查，淩戎。”
    一直站著的暗衛都下意識繃直了後背。
    白凜川臉上沒什麼大表情，隻嗯了一聲，下巴微抬：“說細點。”
    趙岑像被擰開了閘口，壓了八年的話一股腦全往外倒：“北境監測站表麵上歸邊境軍部管，實際上所有最後一道終審權限全在他手裏。我傳東西用的終極授權密鑰，是他當麵塞給我的，說是帝國密線任務，不能告訴任何人。暗湧那邊要什麼數據，他提前給我透風，叫我避著巡查走……”
    他說到最後，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恨意：“我一直以為他是帝國高層在布大棋，後來才慢慢回過味來。他下什麼大棋？他下的全特麼是域外的棋。”
    白凜川聽完，低頭輕輕轉了轉手腕上那根舊皮繩。
    ”淩戎。”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平淡淡的，“總督查，管紀律、管核查、管審計。挺好的，把自個兒種在最該幹淨的地方，誰查他誰先得被他查一遍。”
    他偏頭跟旁邊的暗衛說了句：“你說這人，天天坐辦公室裏審別人，審了那麼多年，夜裏躺床上不會做噩夢？”
    暗衛沒接話，隻低低說了句“是淩戎……難怪趙岑這八年沒翻車”。
    白凜川點點頭，重新把目光落回趙岑身上。趙岑整個人縮在那兒，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臉上全是灰敗，抬眼看他時帶著點試探：“將軍……我說了這些，能不能留我——”
    “留不留你，看你後麵還說不說。”白凜川截了他的話，語氣不重，但趙岑聽出一絲涼的意味，“不過有一點你記住。”
    他微微俯身，看著趙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淩戎這根線暴露了，他後麵的人跑不了。你從今往後待在這兒，跟我一塊兒等著看那場戲，你覺得他會比我更想讓你活著？”
    趙岑後脊梁一緊，下意識點了頭。
    白凜川直起身，朝暗衛抬了抬下巴：“把人看好，別讓他出事。”說完轉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緩，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趙岑一眼。
    “你剛才說不甘心。”
    趙岑愣了一下。
    白凜川嘴角勾了勾，那弧度談不上笑，更像是某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承諾：“不甘心就對了。接下來你慢慢看著，看我怎麼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從那張椅子上拽下來。”
    暗堡的鐵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趙岑垂著頭盯著地麵，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可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