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身世沉秘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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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蕩的暗室靜得發冷,塵埃在微弱的縫隙天光裏輕輕浮動。
    白凜川站在層層堆疊的舊檔案架前,指尖還沾著薄灰,腦海裏不受控製地翻湧著沈清辭那封密信裏的字句。
    【凜川,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可能是廢黜前皇太子的遺腹子】
    短短一句話,徹底顛覆了他二十餘年的人生認知。
    從小到大,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白家見不得光的私**,是白鴻業眾多子嗣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哪怕後來淪為舉國通緝的叛臣,顛沛流離、無處容身,他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半分。
    當年前太子無端蒙冤,慘遭廢黜,囚於天牢,最終含恨殞命。那場血腥朝堂政變過後,皇室嫡係被斬草除根,所有人都默認,廢太子一脈早已斷絕,再無半分骨血留存世間。
    無人知曉,太子臨終之前,尚且留有一枚幼子。而冒著滅族死罪,拚死護住這最後一絲皇室血脈的人,正是他名義上的父親——白鴻業。
    沈清辭的密信,終於撥開了籠罩數十年的層層迷霧。
    白鴻業,曾是前太子畢生最信任的心腹與摯友,二人情同手足,忠心無二。當年朝堂劇變、皇權洗牌,皇甫弘為坐穩篡來的帝位,大肆清洗東宮舊部,屠戮太子餘脈,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無人敢逆勢而為。
    滿朝文武,皆畏皇權威壓、避之不及。
    唯獨白鴻業,頂著株連九族的滅頂風險,在全城搜捕、遍地殺機的絕境之中,偷偷救下了剛剛降生、懵懂無知的嬰孩。
    那個命懸一線的孩子,就是他,白凜川。
    為保他平安存活,白鴻業費盡心思掩人耳目,將他偽裝成自己的幼子,一瞞,便是整整二十餘年。
    白凜川緩緩閉了閉眼,胸腔裏翻湧著酸澀、愧疚與恍然,萬般複雜情緒纏成一團,堵得人心口發悶。
    世人皆言,白鴻業性情溫順、迂腐守禮,空有一身底蘊實權,卻生性軟弱、愚忠畏權,一輩子俯首朝堂,庸碌無為。
    從前的白凜川,也一直是這麼想的。
    他幼時性子桀驁張揚,骨子裏天生帶著不肯低頭的傲骨,年少在京中求學,因為身份尷尬,總是被一群家世顯赫的世家子弟抱團針對。那些人摸清了他在白家不受寵、無人撐腰,便次次肆無忌憚尋釁找碴,變著法子折辱他。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十五歲春日宴。
    一群世家後輩當眾圍堵他,嘴上盡是刻薄嘲諷的話,最後更是仗著人多,直接將他狠狠推倒在地。他珍藏許久、好不容易求來的武學典籍,當場摔得粉碎,紙頁紛飛。
    年少氣盛的白凜川哪裏忍得下這口氣,當即抬手反擊,哪怕雙拳難敵數人,身上挨了好幾下重擊、疼得發麻,也死死咬著牙不肯服軟。
    可事情鬧到長輩跟前,所有人都等著白家表態,等著白鴻業替自家孩子出頭。
    那時候的他,年紀小,心思純粹又執拗。渾身是傷地站在人群裏,狼狽不堪,心底卻還攥著最後一點期待。他想著,再怎麼不受待見,他也是白鴻業的兒子,自家兒子被人欺負到頭上來,父親總該會護他一次。
    可結果終究是落空了。
    那日的白鴻業一身規整官袍,姿態謙和溫順,麵對一眾挑事的世家長輩,沒有半分辯駁,反而率先躬身致歉,語氣軟得近乎遷就。
    “小孩子打鬧玩耍罷了,沒必要揪著不放。”
    一句輕飄飄的嬉鬧爭執,直接蓋過了所有刻意欺淩,抹平了他所有的委屈和傷痛。
    他眼睜睜看著白鴻業主動備上賠禮,低聲和氣地與人和解,息事寧人。自始至終,沒有問過他身上的傷疼不疼,沒有替他說過半句公道話。
    人群散盡,空曠的庭院隻剩他們父子倆人。
    晚風蕭瑟,吹得滿地碎紙嘩嘩作響。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眼眶紅得厲害,卻硬是憋著不肯掉一滴淚,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壓不住的委屈和刺骨的失望。
    “他們明明就是故意的……是他們先欺負我、先動手的。”
    他抬眼盯著白鴻業,眼底滿是不解和倔強,字字都帶著少年人的酸澀不甘:“為什麼你永遠隻會讓我忍?別人都欺負到我頭上了,你還要低聲下氣去道歉?”
    “你就這麼怕得罪人、怕惹麻煩嗎?”
    年少的他不懂朝堂凶險、不懂世事無奈,隻覺得滿心荒唐又心寒。他隻知道,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最親的人卻選擇妥協退讓,讓他白白受辱。
    白鴻業望著他通紅倔強的模樣,眼底翻湧著無盡疲憊與無奈,喉結動了動,最後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凜川,安穩最要緊。爭一時意氣,隻會招來無盡禍端,不值得。”
    “不值得?”
    少年猛地笑了,笑意裏全是涼透的自嘲,紅著眼眶字字決絕,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在你眼裏,我的委屈、我的尊嚴,全都不值一提是嗎?”
    “你一輩子膽小退讓、任人拿捏,甘願窩囊度日,是你的事。但我不行!”
    “我不想跟你一樣,一輩子畏首畏尾,靠著討好別人換安穩!”
    那一刻,年少的委屈、不甘、失望盡數爆發,他徹底否決了白鴻業早已為他鋪好的文職仕途、安穩前路,語氣堅硬無比:
    “你要的安穩前程我不稀罕!從今往後,我不入朝堂、不踏文職!我去從軍!”
    “我不靠白家,不靠任何人,我自己掙出路!就算摔得頭破血流,也好過像你這樣步步退讓、忍辱偷生!”
    那場爭執,是年少的白凜川,對父親最大的叛逆與不解。
    往後數年,他一直帶著這份心結,覺得白鴻業太過軟弱無能,怨他一生俯首妥協,活得小心翼翼、毫無風骨。
    可直到此刻,身處死寂冰冷的地底暗室,知曉所有塵封秘辛,白凜川才徹底幡然醒悟。
    世人眼中的軟弱無能、迂腐退讓,從不是白鴻業的本性。
    他窮盡半生溫順,一世隱忍不爭,從不與人爭鋒,從不結黨攬權,步步如履薄冰、處處刻意避禍,頂著世人唾罵與誤解,扛著隨時會曝光、滿門抄斬的滅頂風險,耗盡半生光陰,小心翼翼護住了他這個前朝遺孤,替故主守住了這一縷險些斷絕的皇室骨血。
    一念忠君,半生赴義。
    二十餘年緘口藏秘,二十餘年負重前行,所有的窩囊與退讓,所有的隱忍與克製,從來都不是懦弱,而是最深沉、最無私的守護。
    心頭積壓多年的怨懟與不解,轟然消散,隻剩下滿心滾燙的酸澀與愧疚。
    思緒翻湧間,沈清辭密信裏的字句再次清晰浮現。
    【凜川,我一定幫你將前太子舊案、當年政變秘辛、皇甫弘篡權的所有證據全部找齊。希望你平安】
    寥寥數語,溫柔卻滾燙,是跨越立場的偏愛與成全,是絕境之中義無反顧。
    可越是如此,白凜川心底的擔憂便愈發洶湧,沉甸甸壓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
    皇甫弘心性多疑狠戾,掌控欲極強,如今皇權穩固,爪牙遍布朝野,但凡有人觸碰當年政變舊案、牽扯前太子舊事,皆是死路一條。
    沈清辭身居朝堂最中心,身處萬般漩渦之中,步步荊棘、日日涉險。為了幫他查清塵封數十年的秘辛,為了搜集皇甫弘篡權的鐵證,他甘願以身犯險,暗中奔走。
    沈清辭太傻,也太執拗。
    明知前路是萬丈深淵,是誅身滅族的大禍,卻依舊義無反顧,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隻為替他撥開迷霧,還舊事一個真相。
    他孤身潛伏帝都,尚且步步驚心、處處提防,沈清辭日日周旋在帝王與權臣之間,處境隻會比他凶險百倍。
    白凜川心底又暖又澀,擔憂纏滿四肢百骸。
    他不能讓沈清辭出事。
    舊案要翻,真相要明,公道要討,可他絕不能讓沈清辭為了他,葬身這肮髒的朝堂漩渦之中。
    緩緩斂去翻湧的心緒,白凜川睜開微闔的眼眸,眼底經年沉澱的溫潤與沉穩盡數褪去,徹徹底底覆上一層凜冽刺骨、孤注一擲的冰冷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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