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白府庭院寂寂無聲，洗去白日朝堂的風起雲湧，隻剩滿院靜謐寒涼。
    白鴻業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換上素色常衣。朝堂之上常年端持的沉穩冷肅盡數散去，眉宇間隻餘難掩的疲憊，以及沉澱多年的思慮沉沉壓在眼底。
    他立於正廳之中，指尖輕叩檀木扶手，聲線不高，卻自帶經年上位者的威嚴。
    “傳我命令，召集所有暗衛。”
    簷下陰影驟然微動，數十道黑衣人影自梁柱暗處無聲落地，齊齊跪伏於地，氣息盡數斂藏，無半分外泄。
    為首暗衛垂首躬身：“家主。”
    白鴻業目光淡淡掃過眾人，語氣平穩無波：“全境通緝白凜川的聖旨，你們都已知曉。”
    “明麵之上，全員配合官府搜捕，例行應付朝堂核查，做做表麵姿態即可，不必認真。”
    一眾暗衛齊聲應道：“屬下遵命。”
    “私底下。”白鴻業話鋒一轉，眸色沉定，護勢凜然，“所有人即刻撤出蟄伏點位，暗中追蹤白凜川行蹤。”
    “不計任何代價，全程隱秘護他周全。”
    “但凡遭遇朝廷追兵、皇家暗衛與軍部探查勢力，有人敢傷他分毫，無需上報請示，直接出手攔截處置。”
    為首暗衛身形微震，隨即深深躬身：“是！屬下誓死護小殿下安危！”
    “記住。”白鴻業輕聲叮囑，語氣帶著一絲慎重，“不必現身，不必相認。”
    “隻隱於暗處保駕護航，助他脫身避險即可。他性情剛烈執拗，尚未知曉自身身世，未必願意接納白家庇護，貿然現身，隻會徒增他的掣肘。”
    “嚴守行蹤，隱匿行事，不可暴露白府暗勢，不可牽連家族分毫，更不能讓皇甫弘察覺半點異常。”
    “屬下盡數銘記，絕不敢有誤。”
    白鴻業抬手輕揮。
    “去吧。”
    一眾黑影轉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來去無聲，偌大正廳再度歸於死寂。
    廳堂空蕩無人，隻剩白鴻業孤身立在原地。
    他靜立良久，緩緩輕歎一口氣。
    外人皆唾罵白凜川忤逆作亂、不知感恩，皆笑他教子無方、家門不幸。
    無人知曉，這孩子從來都不是他白鴻業的骨肉。
    白鴻業旋身抬步，避開府中所有侍從婢仆，穿過曲折回廊，徑直走向府邸最深處。
    行至院尾盡頭，他抬手輕擰石壁機關，厚重石門緩緩向內滑移，露出一間隱秘密室。
    室內未燃燭火，唯有壁間夜玉璧透出溫潤微光，將方寸之地襯得朦朧安靜。
    四壁無珍器擺件，空空蕩蕩，唯獨正中央玉案上方，懸掛著一幅蒙塵舊畫。
    畫中人著一身皎白太子朝服，眉目清潤端方，身姿挺拔矜貴，自帶正統儲君的雍容氣度，溫潤風骨，一眼難忘。
    正是當年含冤被廢、離奇暴斃的先帝嫡長子——前皇太子，皇甫昭珩。
    白鴻業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過畫沿薄薄積塵，動作溫柔珍重。
    年少相知，半生摯友。
    當年皇甫弘覬覦儲位，構陷親兄，篡權奪鼎，踩著至親屍骨登臨帝位，肅清東宮舊部，屠戮嫡係血脈，手段狠絕至極。
    摯友蒙冤慘死，血脈幾近斷絕。
    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韙，頂著株連九族的死罪，偷偷救下摯友遺留的最後一脈，將剛出生的孩子接入白府，偽裝成自家幼子，瞞天過海，隱忍了二十餘年。
    白鴻業望著畫中人溫潤眉眼，嗓音低啞滄桑，輕聲絮語。
    “昭珩，一晃數十年。”
    “我守著你這唯一的骨血，藏於簷下，護他安然長大。”
    “我教他立身持正，教他權謀殺伐，教他隱忍藏鋒，本想護他遠離皇權紛爭，一世安穩平凡。”
    他眸光微沉，眼底五味雜陳。
    “終究是宿命難避。”
    白凜川身承正統龍血，天生傲骨不屈，從不願屈從強權、苟活隱忍。
    他見不得世道腐朽，見不得皇甫弘陰狠獨裁，更忍不得心愛之人被皇權桎梏、隨意拿捏。
    今夜闖宮廢儲、自染罪名、撕碎婚約，看似衝動叛逆，實則盡數隨了生父骨子裏的剛烈決絕。
    白鴻業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溫柔盡數褪去，隻剩一片沉凝堅定。
    “你當年拙於詭詐，遭奸人構陷，含冤落幕。如今你的孩子，逆勢破局，以身逆權，寧負天下，不負心之所念。”
    他凝望著舊畫。
    “你放心。我當年許諾護他一生，便絕不會食言。往後，我傾盡白家百年基業，亦要護他無恙。”
    “皇甫弘篡權奪位、構陷忠良，沈淵陰私算計、攪亂朝局。這世間所有虧欠你的、冤屈你的、辜負你的。”
    “來日，我必替你，一一討還，盡數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