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暗室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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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皇宮,最深處的暗室。
這裏沒有窗,沒有全息投影,甚至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整間密室由純黑石材砌成,牆壁內嵌有古老的隔音法陣,連心跳聲都被厚重的死寂吞噬。
唯一的光源來自長桌中央一盞實體火焰蠟燭。燭火搖曳,將桌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兩頭困獸。
帝國皇帝皇甫弘端坐主位。他已年過六旬,鬢角霜白,但脊背挺直如槍,眉眼間是數十年鐵腕統治淬煉出的威壓。他穿著簡樸的黑色軍便服,沒有佩戴任何徽章,僅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古樸的黑色指環,是皇權的唯一象征。
他對麵坐著的男人年紀相仿,須發灰白,麵容削瘦,顴骨高聳,穿一件深灰色帝國文職高官的製式長袍。他的眼睛與白凜川有七分相似——隻是更蒼老、更疲憊、更深不見底。
白鴻業,帝國樞密院首席顧問,白凜川的親生父親。
燭火跳了一下。
皇甫弘端起麵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底觸碰桌麵發出細微的脆響。
“白卿,你深夜求見,就為了你那個叛國的兒子?”
白鴻業沒有喝茶。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陛下,臣不是來求情的。”
“哦?”皇甫弘微微揚眉,“那你是來做什麼的?送行?你兒子的公開處決還有六天,你倒是沉得住氣。”
“臣是來做交易的。”
死寂。
蠟燭芯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皇甫弘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盯著白鴻業看了許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是要把人從皮肉到骨頭都剖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皇帝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冒犯的寒意,“你的兒子是帝國叛徒,通敵、泄密、叛國,每一條都是死罪。朕沒有株連你九族,已經是念在你為帝國效力四十年的份上。”
“臣知道。”白鴻業緩緩抬起頭,與皇帝對視,“但陛下心裏也清楚,白凜川知道的太多了。公開處決,直播全星域——他在刑場上隨便喊一句話,帝國幾十年的根基就會地動山搖。”
皇甫弘的眼睛眯了起來。
白鴻業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他手裏掌握的秘密,不是他一個人的。那些秘密,有一半是陛下您親手交給他的。”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桌麵,茶杯跳起,茶水濺出。燭火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白鴻業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他直直地迎著皇帝的怒火,眼底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臣放肆了。但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暗室裏隻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皇甫弘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緩慢地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你想怎麼做?”
白鴻業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半寸,隻有半寸。
“撤銷公開處決,改為秘密關押。地點由陛下親自指定,守衛由陛下親自選派。臣保證,白凜川這輩子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公共視野中。”
“憑什麼讓朕相信你?”
“憑臣是白凜川的父親。”白鴻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他恨臣,恨了三十年。但臣知道怎麼讓他閉嘴——這世上隻有臣知道。”
皇甫弘沉默良久,手指停止了敲擊。
“條件呢?”皇帝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盛怒,而是回歸到一個老練政客的冷靜談判模式,“你要朕放過一個叛國者,總得拿出點東西來換。”
白鴻業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銅色密鑰,放在桌上,推向皇帝。
“這是帝國第三艦隊、第七艦隊、第十二艦隊的戰時最高指揮權限備份密鑰。臣在樞密院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秘密複製的。”
皇甫弘的目光落在密鑰上,瞳孔微縮。
三支艦隊,占帝國總軍力的四成。拿到這個密鑰,意味著他可以繞過軍部元帥,直接調動這三支艦隊——這在帝國曆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
“你膽子很大。”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私複製最高權限密鑰,這本身就是叛國。”
“臣知道。”白鴻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所以臣把這把密鑰獻給陛下。陛下可以用它來鞏固皇權,也可以用臣的命來祭旗——隨便陛下。”
皇甫弘伸手拿起密鑰,在指間翻轉端詳。銅色金屬在燭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澤。
“還不夠。”
白鴻業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料到。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臣還知道,陛下為什麼要剿滅抵抗組織——不隻是因為他們反帝國。”
皇甫弘的手頓住了。
“陛下在怕。”白鴻業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之間能聽見,“怕他們挖出那個秘密。關於當年清洗皇族旁支、篡改繼承法、毒殺先帝——那一切的真相。”
燭火猛地一顫。
整個暗室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皇甫弘盯著白鴻業的眼神,像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陰冷,危險,帶著**裸的殺意。
“白鴻業。”皇帝一字一頓,“你在找死。”
“臣在救陛下的兒子。”白鴻業說,“也在救臣的兒子。”
“白凜川知道的那些事裏,有多少是關於那段曆史的,陛下比臣清楚。公開處決,他就算什麼都不說,光是站在刑台上那張臉——長得像誰,陛下心裏也有數。”
皇甫弘的指尖微微發白。
白凜川的長相,確實像極了一個人。那個人被帝國正史抹去了所有痕跡,但皇室內部從未真正遺忘。
先帝唯一的嫡子,皇甫弘的兄長——被廢黜、囚禁、秘密處死的前皇太子。
白凜川的母親,曾是那位前皇太子最親近的侍女。
這個秘密,白鴻業藏了三十年。白凜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裏還有這一層。
“你威脅朕?”
“臣不敢。”白鴻業低下頭,“臣隻是陳述事實。陛下與臣,都有想要保護的人。臣想保護那個不爭氣的逆子,陛下想保護——自己坐穩的這把椅子。”
暗室陷入漫長的沉默。
燭火燃到了盡頭,最後跳動了兩下,熄滅了。
黑暗中,皇帝的聲音幽幽響起:
“朕可以撤銷公開處決。但白凜川必須交給朕的人秘密關押,地點連你也不能知道。”
“可以。”
“如果他膽敢逃脫或者對外泄露任何信息,你白氏全族陪葬。”
“臣明白。”
“還有——從今天起,你辭去樞密院首席顧問一職,回老宅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白鴻業緩緩站起身,在黑暗中向皇帝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臣,謝陛下隆恩。”
他轉過身,摸索著走向暗室的門。腳步很穩,脊背依然挺直。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白卿,你恨朕嗎?”
白鴻業沒有回頭。
“臣沒有資格恨任何人。臣隻是做了一個父親該做的事。”
門開了又關。
暗室裏隻剩皇甫弘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盯著熄滅的蠟燭,久久未動。
同一時間,地下八十米的絕密監獄。
牢房門被猛地打開,刺目的白光湧入。
白凜川本能地抬手遮眼,手腕上的鐐銬嘩啦作響。
他聽見雜亂的腳步聲,至少六個人。呼吸頻率偏快,帶著一絲緊張——不是普通的獄警,是受過特種訓練的皇室近衛。
“白凜川。”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你被轉移了。”
轉移?
白凜川放下手,眯著眼睛適應強光,看清了來人的裝束——純黑作戰服,左臂繡著皇室徽章,腰側配備的是帝國最先進的脈衝製式武器。
不是軍部的人,是皇帝的人。
他心念電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公開處刑提前了?”
“不該問的別問。”為首的近衛冷聲說,抬手示意,“解開束縛鎖,給他套上頭罩。”
兩個近衛上前,解開了他四肢和頸部的束縛鎖。白凜川沒有反抗——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反抗也沒有任何意義。
冰冷的黑色頭罩套下來,視線被徹底剝奪。
他被架著穿過牢房門,走過長長的走廊,登上升降梯。升降梯上升的時間比來時更長——不是去地表,而是去另一個方向的深層地下設施。
白凜川默默數著升降梯的停留次數、轉向次數、步行時長。
三次換乘,四次轉向,步行累計約十五分鍾。
最終他被按在一把金屬椅子上,手腳重新被鎖住。頭罩摘下,刺目的白光再次湧入瞳孔。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新的牢房。
比之前那間更小,更封閉,沒有床,隻有一把固定的金屬椅。牆壁不是普通合金,而是通體漆黑的吸能材料——這種材料的造價是普通合金的上千倍,通常隻用於關押“不能死、不能逃、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在哪”的頂級重犯。
白凜川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轉移,是“消失”。
有人不想讓他死——但更不想讓任何人找到他。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黑衣近衛:“誰下的命令?”
近衛麵無表情,將一份電子文書展開在他麵前。
文書上隻有一行字,沒有簽名,沒有蓋章,但那個語氣他太熟悉了——
【撤銷公開處決,改為永久秘密關押。關押地點、守衛人員、日常規程,僅限朕與執行者知悉。】
白凜川盯著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縮。
撤銷處決?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準備、所有的赴死決心——全都建立在“公開處決”這個前提下。激活後門、癱瘓防禦、清除熵滅武器數據,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他站在刑台上、在直播鏡頭前親手執行。
秘密關押意味著沒有刑台,沒有直播,沒有任何公開場合讓他啟動那個計劃。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哢嚓作響。
“誰幹的?”他的聲音沙啞,但壓著一股快要炸裂的怒意,“誰跟皇帝做了交易?”
近衛沒有回答,轉身離開。厚重的吸能牢門無聲關閉,將最後一絲外界的氣息也隔絕幹淨。
白凜川坐在金屬椅上,渾身僵硬。
牢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飛速運轉——皇帝突然改變主意,絕不可能是良心發現。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拿出了皇帝無法拒絕的籌碼,換了他這條命。
全帝國能拿出這種籌碼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其中願意為他這麼做的——
隻有一個。
白凜川猛地睜開眼,眼眶泛紅。
“你瘋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嘶啞的顫抖,“白鴻業,你瘋了。”
他拚命掙動鐐銬,金屬箍咬進皮肉,血珠順著腕骨滴落。但吸能合金的束縛鎖紋絲不動。
沒有刑場。
沒有直播。
沒有啟動後門的機會。
而他精心準備了數年的那個計劃——用自己一條命換帝國防禦係統癱瘓、換熵滅武器數據清零、換組織三個月翻盤時間的計劃——在一場暗室交易中,被他的親生父親親手扼殺了。
白凜川仰起頭,望著天花板那片慘白燈光,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啞的、近乎嗚咽的笑。
“陸時微……”他喃喃地說,“這下,你可能真的不用來救我了。”
因為他現在所處的位置,連陸時微也找不到。
而那個原本應該在六天後終結一切的刑場,已經不存在了。
邊境據點,星艦休息艙。
天還沒亮,陸時微突然從夢中驚醒。
他坐起身,心跳快得不正常,後背冷汗浸濕了薄衫。爆爆被他的動作晃醒,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麻麻……怎麼了?”
“沒事。”陸時微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平複莫名的心悸。
謝星瀾也醒了,從行軍床邊緣撐起身體,看向他:“做噩夢了?”
“不是噩夢。”陸時微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按上胸口的琴囊,“是……說不上來。感覺有什麼事情變了。”
“什麼事?”
“不知道。”陸時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平時的冷靜,“但和白凜川有關。”
謝星瀾沉默了兩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管什麼事,天亮以後我讓人去查。現在,再睡一會兒。”
陸時微沒有躺下,而是靠在艙壁上,望向舷窗外星雲的灰紫色光暈。
心髒還在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著一扇他找不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