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心底的刺(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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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艦休整艙室,燈光調至最暗的夜間模式。
    密閉的空間沉陷在靜謐的墨色裏,隻剩儀器循環運轉,溢出細碎綿長的嗡鳴。
    陸時微側躺在窄小的行軍床上,單薄被褥隨意搭在腰間。爆爆蜷縮在他溫熱的頸窩裏,細軟的小尾巴纏牢他的衣領,呼吸均勻綿長,通體鱗片流轉著淺藍靜謐的光暈,安穩得不染一絲喧囂。
    他本該墜入沉睡。
    連日高強度的荒原奔波、據點人員安置、勢力名單篩查、營救方案反複推演,**早已瀕臨極限,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可紛亂的思緒死死桎梏著意識,讓他在漆黑的夜色裏清醒無比,靜靜地凝望著天花板那顆微弱跳動的待機指示燈。
    腦海裏反複疊印著白凜川的模樣。
    塵封在記憶最深處,那根紮根心底、數年以來,始終隱隱作痛、從未拔除的尖刺。
    那根刺,始於訂婚宴之前,腐爛生根,貫穿了他與白凜川糾纏至今的所有過往。
    彼時帝都兩大勢力聯姻的消息傳遍全境,婚約文書敲定,盛大的訂婚晚宴蓄勢待發,所有人都默認,陸時微即將冠上白凜川的姓氏,成為帝國最令人豔羨的人。
    那時的陸時微尚且懵懂偏執,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清冷孤高的男人,天真以為一紙婚約,便能抵過所有權衡利弊,以為自己在白凜川心中,終歸會有一席之地。
    擊碎所有幻想的那天,毫無預兆。
    距離訂婚宴僅剩三日,赫爾曼無視所有勢力底線,悍然出手。他派遣專屬科研衛隊,突襲陸時微私人居所,強行擄走尚且年幼、懵懂無知的爆爆,直接押送帝國最高機密生物研究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赫爾曼的野心。異種星獸幼崽本就是世間稀缺的實驗素材,一旦進入研究院,等待爆爆的隻會是無休止的活體解剖、基因剝離、痛苦的馴化實驗,直至耗盡生命力,淒慘死去。
    那一刻,天塌地陷。
    向來傲骨天成、從不低頭示弱的陸時微,放下所有自尊與驕傲,第一時間奔赴白凜川的私宅。
    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彼時雨夜滂沱,冰冷的雨絲浸透衣衫,刺骨寒意順著四肢百骸鑽進心底。陸時微渾身濕透,狼狽地站在書房門口,指尖因為極致的恐慌微微發顫,眼底泛紅,壓下喉嚨裏的哽咽,近乎卑微地乞求屋內的男人。
    他清清楚楚告訴白凜川,爆爆被赫爾曼抓走,即將送入研究院任人宰割。
    他祈求白凜川動用手中權力,動用白家的人脈與武裝,出手救下一隻尚且稚嫩、毫無自保能力的幼崽。
    彼時的白凜川端坐書桌前,一身深色正裝,眉眼清冷疏離,周身寒氣森然。他聽完陸時微所有的訴求,麵上沒有半分波瀾,眼底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見半分動容。
    在陸時微焦灼的注視下,他隻是淡淡抬眸,語氣冷硬絕情,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我不會出手。”
    短短五個字,直接凍結了陸時微全身的血液。
    陸時微不敢置信,聲音發顫:“為什麼?那隻是個孩子。”
    “無關緊要的累贅,不值得我與赫爾曼正麵衝突。”白凜川垂眸重新翻看桌麵文件,連多餘的眼神都吝嗇施舍,語調淡漠得殘忍,“陸時微,認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為無關事物,擾亂我們的婚約。”
    那一刻,陸時微徹底心死。
    他終於幡然醒悟。在白凜川眼裏,他們之間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利益置換的聯姻。自己的情緒、自己的軟肋、自己珍視至極的一切,在權勢博弈麵前,一文不值。
    他可以默許幼崽墜入地獄,可以冷眼旁觀他痛不欲生,隻要這件事,會阻礙他的布局。
    那一夜的冷雨,澆滅了陸時微心底所有炙熱的愛意。愛意褪去之後,剩下的隻有刺骨的寒涼與徹骨的失望。
    他不再乞求,不再爭辯,默然轉身,獨自走進滂沱大雨之中。
    三天後,萬眾矚目的訂婚晚宴如期舉行。
    衣香鬢影,名流雲集,璀璨水晶燈鋪滿奢華宴會廳,所有人舉杯慶賀這場強強聯姻。白凜川立於高台之上,身姿矜貴,接受滿堂賓客的祝福,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婚約將會塵埃落定。
    唯獨陸時微,蓄謀已久。
    在全場寂靜、儀式即將敲定的瞬間,他一步步走上高台,當著帝國所有頂層權貴、媒體鏡頭與世家族人的麵,親手拿起那份象征兩人羈絆的婚約文書。
    在白凜川錯愕的目光裏,陸時微麵無表情,指尖用力,硬生生將厚厚的婚約撕得粉碎。
    清脆的紙張碎裂聲,響徹整座宴會廳。
    碎片紛飛,落了滿地。
    那一刻,滿堂嘩然。
    陸時微直視著身側臉色微沉的白凜川,眼底再無半分往日的愛慕與溫柔,隻剩下冰封般的平靜與疏離。他沒有留下任何解釋,無視滿堂驚疑的目光,無視所有人的議論,毅然轉身,借著宴會混亂的掩護,孤身潛入戒備森嚴的帝國研究院。
    他賭上自己的性命,闖過層層武裝防線,九死一生,硬生生從赫爾曼的實驗室裏救出瀕臨崩潰的爆爆。
    當晚,陸時微帶著年幼的幼崽,斬斷與帝都所有的牽連,駕駛星艦,孤身遠走,漂泊星河。
    這根刺,便是從那時起,狠狠紮進陸時微的心髒深處。
    後來時隔經年,他才偶然知曉當年隱情。彼時白凜川早已暗中被赫爾曼盯上,全身布局盡數被監視,一旦公然與赫爾曼為敵,不僅救不出爆爆,還會牽連陸時微,讓他一同墜入無底深淵。冷漠拒絕,是他唯一能護住陸時微的方式。
    陸時微也慢慢明白,那場無情的拒絕,是隱忍;那些冰冷的態度,是身不由己的自保。
    可明白歸明白,傷痛永遠無法抹平。
    當初被摯愛之人冷眼放棄、卑微乞求卻換來無情回絕的窒息,雨夜之中心如死灰的絕望,訂婚宴上愛恨歸零的決絕,時至今日,依舊清晰刻骨。
    原諒容易,釋懷太難。
    這份愛恨糾纏、遺憾與不甘交織的複雜羈絆,也是他至今無法徹底放下白凜川的根源。
    陸時微闔上雙眼,指尖無意識按壓躁動發悶的胸口。
    古琴琴囊安穩放置在枕邊,泛黃信紙與加密芯片靜靜收納其中。紙上短短一行字跡,他早已熟記每一處筆鋒起落——
    “對不起,我會阻止他。”
    對不起。
    簡單三個字,裹挾了太多未盡之言。白凜川這句遲來數年的致歉,是不是也包含著當年那個雨夜,虧欠他、虧欠爆爆的那句抱歉?
    “還沒睡?”
    低沉磁性的男聲驟然從艙門口響起,打斷陸時微紛亂綿長的思緒。
    謝星瀾靜立在幽暗門口,身上仍舊穿著白日的黑色作戰服,領口鬆開兩顆紐扣,勾勒出清晰冷冽的鎖骨線條。掌心端著兩杯氤氳熱氣的合成熱飲,肩背慵懶抵著冰冷門框。外表看似鬆弛隨意,眼底卻縈繞著一層未散的陰雲,心底情緒顯然並未平複。
    “睡不著。”陸時微緩緩撐起上半身,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頸窩熟睡的爆爆。他側頭看向門口的人,輕輕拍了拍身側空餘的床位,“進來坐。”
    謝星瀾抬步邁入艙室,將一杯溫熱的飲品遞到陸時微掌心,隨後側身落座床邊。本就狹窄的行軍床瞬間擁擠,兩人肩背相貼,**隔著薄薄衣料相觸,距離近得呼吸可聞。
    陸時微低頭抿了一口熱飲,醇厚甜膩的可可風味在舌尖化開。這並不是星艦統一配發的合成飲品,是舊式獨立衝劑,甜度偏高,恰好是他偏愛已久的口味。
    “哪來的?”
    “上次途經邊境補給站,順手搜羅的存貨。”謝星瀾目光落向對麵冰冷的艙壁,並未看向身側之人,語氣平淡,“記得你偏愛這個口味。”
    陸時微唇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又低頭淺酌一口熱可可。溫熱的甜意順著食道下沉,緩緩撫平腦海裏翻湧的鬱結,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鬆弛幾分。
    狹小的艙室陷入短暫的靜默,唯有儀器嗡鳴與爆爆輕柔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熟睡的小家夥無意識翻了個身,**小爪子胡亂扒拉兩下,攥住陸時微的衣角,隨後再度安穩沉睡。
    謝星瀾垂眸望著那團軟糯的小東西,沉默片刻,直白開口:“你在想他。”
    直白的陳述句,沒有絲毫試探。
    陸時微指尖微頓,坦然應下:“嗯。”
    “想什麼?”
    陸時微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聲線低沉幾分,裹挾著淡淡的疲憊:“想訂婚宴之前的事。”
    “當年爆爆被赫爾曼抓進研究院,我走投無路,放下所有驕傲去求他救孩子。”
    “但他毫不猶豫拒絕了我,直言爆爆無關緊要,不值得破壞我們的婚約利益。”
    他悵然輕笑,眼底盛滿複雜難言的情緒:“也是那一刻,我徹底死心。訂婚宴上我親手撕碎婚約,連夜闖研究院救出爆爆,直接離開帝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能理解他當初的苦衷,卻始終沒辦法真正釋懷。”
    謝星瀾直接截斷他的話語,驟然偏過頭,幽深眼眸牢牢鎖在陸時微臉上。昏暗光線遮蔽了眼底細碎情緒,唯有緊繃下頜,泄露了主人失衡的心緒,“陸時微,老實回答我。”
    他停頓片刻,喉結緩慢滾動,像是極力壓抑著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占有欲,斟酌良久,才繼續開口:
    “你這般執意要冒險救他,到底是出於星火據點的利益考量,還是單純……放不下他?”
    後半句話,他終究沒有直白說出口。
    但幽暗靜謐的艙室內,心意相通的兩人,早已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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